“怎么，回了南京，胆子反倒更小了？”

“孩儿只是担心爹爹。”

“我知道。”郑和摆摆手，神色里却带着几分自得，“不过你也不必替我担心。在这南京城里，我郑和做过什么，得过谁的赏识，旁人心里自有一杆秤。太宗皇帝在时，论资历、论功劳，我郑和从未觉得自己矮人一头。太宗皇帝甚至曾惋惜，说我若不是净了身，也有封伯的本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既有追忆，也有难以掩饰的骄傲。

“我这一生，受太宗皇帝的恩太多。如今人已不在了，我还能替他做的，也不过是守住他留下的东西。至于你，我不求你事事都像我，只盼你别把自己困死在一处。”

王景弘垂下眼，心里却仍有顾虑。

“爹爹说得有理，可皇后毕竟只是名义上的内廷之主。她若连自己的处境都难以扭转，又能给孩儿什么？”

“她给不了你什么，难道你就一定要从她那里得到什么？”郑和反问。

王景弘一怔。

郑和没有等他回答，接着道：“你说她不该逆着陛下，早些顺着陛下便是。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若一味顺着陛下，太后那边又该如何交代？陛下不愿听的话，太后未必不能说。可太后既然没有出面，偏要皇后去劝，你觉得这当中就没有缘故？”

王景弘皱起眉头。

“爹爹的意思是，太后有意让皇后出面？”

“我可没这么说。”郑和瞥了他一眼，“宫里的事，哪有那么容易看明白。太后究竟怎么想，皇后究竟知道多少，陛下又究竟在意什么，谁能说得准？可有一点，你总该看得出来。皇后若真是个只知道顺从的人，今日也未必会落到这般处境。她既然开了口，便得承担开口的后果。至于这后果是她自己愿意承担，还是有人推着她承担，你我都未必知道。”

王景弘听得出神，半晌才道：“所以爹爹觉得，她是有意借这件事试探我？”

“她有没有这个意思，不重要。”郑和道，“重要的是，你已经听见了。她给你留了条路，走不走，在你自己。”

王景弘叹了口气。

“人情归人情，我对胡家姐妹的情分，临走前也算还过了。那位女官临别时说的话，我并不全信。太子到底不是皇后亲生的，皇后如今想做什么，未必就能做成。”

“你只看见太子不是她亲生的，却没看见旁人会怎么想。”郑和道。

王景弘抬起头。

郑和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问道：“如今英国公家的侄女进了宫，凤阳郭家的女儿也进了宫。你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处，像什么？”

王景弘思索片刻，道：“一个是靖难勋贵，一个是开国勋贵。”

“不错。”郑和点头，“你只当是两家女儿入宫，却没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家？”

王景弘没有作声。

郑和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

“我不敢说陛下心里究竟怎么想，也不敢说皇后能做成什么。可英国公府与郭家，一个承着靖难之功，一个有开国旧勋，若这两家的女眷都在宫中各有际遇，往后朝里朝外，自然会有人留意。皇后未必能左右朝局，可她也未必什么都做不了。她如今处境艰难，才更要想办法让旁人看见，宫里的事并非只有陛下一句话便能定下所有人的心思。”

王景弘听到这里，反而更加迟疑。

“可她想让旁人看见，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让那些宗室替她出头？亲王们各有封地，便是京中尚有几位宗亲，也不见得愿意为皇后的事开口。若传得不好，反倒会让陛下疑心有人借祖宗家法议论储位。”

“你总算想到这一层了。”郑和没有责怪，反而微微颔首，“所以这事不能做得太明白，更不能让人以为有人刻意替皇后张目。若真有人跑去对宗室说，皇后受了委屈，你们该替她说句话，那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王景弘缓缓点头。

“孩儿也是这样想。皇后若真想借南京的人传话，未免太冒险了。”

“她未必想让谁替她说话。”郑和道，“也许她只是想让京中的消息传到南京，让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一个大兴县的儒生，因为几句童谣被召进通政司；童谣里牵涉太祖、太宗、皇太子与祖宗家法，朝中几位重臣还亲自问了话。这样的事，既然发生了，便不必添油加醋。只要有人听见，自然会有人琢磨。”

王景弘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