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城。
入冬的萧瑟寒风吹席过小巷街道,钻进招幌后,带入一屋雪絮。
城中的商贾多是天地斋中走南闯北的商会修士,因风云会而暂时聚集,换而言之,整个风云会期间上宫城就如同一场集会。
风云会结束,城中的人去了大半,按理来说,也不会有陌生的修士进来。
“店家,两间客栈。”
几枚灵石被扔在柜台上,掌柜的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此间驿站不同与长生驿、清蒙驿站等为各洲宗门世家提供住宿,乃是为散修所建。
但散修在这个时候初到上宫城也很少。
上下打量了几番,高个的男子眉宇凌冽,一身杀气尽收入狭长的眼眸。挨个子的老人皮肤如树皮般褶皱干裂,气息不显山露水,难以探究深浅。
掌柜的不动声色收下灵石,替他们登记入册。转头便暗中遣人去了天地斋驻地,将这一异象上报。
“他派人去天地斋了。”
前脚掌柜派出的修士刚走,屋里的老人睁开眼,淡然道出事实。
“我就说会打草惊蛇,”男人将手中的剑往桌上咚地一放,“做什么不好,非要在这里留宿?”
“教主稍安勿躁。”
老人道:“今日必定会有人暗中前来打探情况,我们也可知晓,到底有多少宗门已与凌云剑宗通了口风。”
“鬼枯,别一口一个教主,你还要装到什么?”陆无自襄陵后便挨了道一的训,正在气头上,绕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死死盯着那半张骷髅脸下的眼窝,“事到如今,我是该叫你一声鬼枯护法,还是该唤你一声玉书师姐?”
升仙门弟子杨玉书,曾师从玉瑶真人沈浮泽,乃是千年难遇的术士奇才。
“玉书?”
白骨森然的眼窝缓缓抬起,“……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唤过我了。”
布满裂纹的嘴唇拉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陆师弟。”
“你当年失踪,就是入了同悲教?”陆无在入门前便听闻过杨玉书的事迹,从小被沈浮泽和师狂人抚养,不知为何从升仙门消失。自那以后沈浮泽便不再收徒,升仙门弟子对此讳莫如深。
“你两百年前失踪,不也是入了同辈教吗?”鬼枯依然维持着那个笑容,“如今面上一副放不下升仙门的模样,却还不是投了昔年的仇敌?”
“升仙门对你亦有养育之恩,”她轻声道,“你明明已经得知了‘道一’当年所做的一切,不还是留下了吗?”
陆无怒喝一声:“你闭嘴!”
怒火无处宣泄,最终被他按耐住,闭了闭眼,语气冷淡,“……此世种种,皆为虚幻,苦海难离,虚妄难破。”
“唯有神火降世,唯有神火降世……”
屋外的风雪声逐渐大了起来,他颤抖着咬住苍白的唇皮,“方可洗清……无上罪孽。”
鬼枯呵呵笑了起来,她声音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
眼中带着狂热,却又面色安详地看着眼前痛苦的陆无。
“我亦是如此。”
*
至半夜,风雪急。
狂风一路席入飘扬大雪中,掀起檐角松动的瓦片,狠狠击打向四周。
风声、碰撞声此起彼伏,最后天地斋分部的地下暗室中尽数被寂静吞没。
落在四角的地灯照亮了整片暗室,空旷天地中几十张长案依次排开。案后之人久久肃坐,一言不发。
除以归云宗为首的中洲四宗和山海阁外,眼下八宗宗主及诸长老,皆在席中落座。
“自两百年前,同悲之劫后,我等终于在此一聚。”
上座的纪莹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在八宗之中蔓延的死寂。
珈蓝寺慧明师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纪宗主邀我等在此相聚,恐怕不是为了叙旧吧?”
“两百年啊,过的还挺快。”天地斋的红樱长老轻转手中的茶杯,“纪宗主既然选择在今日约诸位相见,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将这些时日的一些……传闻,为我们解惑清楚。”
万法门门主关寻文轻笑一声,敛眸不语。
既然天地斋能将此地让给剑宗,怕是早已对剑宗的算盘知晓了七八,红樱此举,无非是替他们几个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说话。
“千年前三十二仙座之死,是被风不余所算计。”
如一记闷雷落入水中,激起轩然大波。
原先寂静的人群骚动起来,“这……”
“三十二仙座之死?”药王谷一位长老站起,“纪宗主,仙座亡于天墟,当年所发生的事无人得知,你又为何如此笃定?”
亦有人附和:“纪宗主,此话可万万不敢乱说!”
嘈杂声纷纷,纪莹微抬手,声音顺着她的动作小下去片刻。她压了压眉梢,没给任何解释,又扔出一记闷雷,“两百年前,隐于同悲教陈无生等人身后的‘道一’,便是风不余。”
微微翻腾的水彻底沸腾起来,炸了锅,轰地掀起质疑的声波,直冲天灵盖。
“纪宗主,你今日叫我等来,莫不是为了在这里空口无凭地大放厥词!”
“又是天阙又是同悲教,剑宗今日到底想做什么?”
纪莹眼尖地发现,那些格外刺耳的声音多是由门中长老发出,至于宗主们,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稳如泰山。
一群老狐狸。
她心下有了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