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深秋,清晨的太阳升得很快。
车窗关得很严,把外面的喇叭声和冷风全隔绝了。
姜念安坐在后座,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手中这份发言稿之上。
今天她受邀要前往市政厅参加峰会,同时还要宣布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车子路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她手里的稿子滑落,掉在脚垫上。她弯腰去捡,再抬头时看到了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碧绿色湖面。
这里是她和齐司卿初见的地方。
十年前的春天,湖边的风和现在一样大。
十七岁的姜念安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上带着伤,坐在石阶上看着水流,满脑子都是怎么解脱。
当时是齐司卿告诉她,“以反抗的态度去赋予生命以价值,寻找属于自己的希望。”
是他拉了她一把,否则那一天就是她生命的终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姜念安看着窗外枯黄的柳树,一切都回不去了。
也没有必要回去。
“姜总,到了。”前排助理的提醒打断了她的回忆。
车子停在市政厅门口,姜念安推门下车。
半小时后,大礼堂里坐满了本地的企业家。
姜念安站在主席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平静开口。
“很多人问我,Nexora回国内发展的目的。我不否认最开始,我是带着一些私人恩怨的,但现在我发现曾经的那些纠葛放在行业发展面前,其实算不得什么。”
说到这里,姜念安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语气里多了一抹平时少见的柔软。
“我常想,人这一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我走过很多弯路,也经历过深不见底的绝望。在我年少时在最难捱的那段日子里,也是有人向我伸出了手,将我拉出了泥潭。如果没有那一双手,就没有今天的姜念安。所以,在如今我终于有一点余力的时候,我也希望能够成为那双手,去拉那些同样深处困境,需要帮助的女孩子一把。”
她收敛了情绪,神色重新变得坚定而有力量。
“所以,今天在这里,我郑重地宣布,Nexora‘极光女性基金’正式成立。”
“这笔基金未来将专门用来资助那些想要靠自己站起来,摆脱当前困境的女性。同时,我们也会在偏远山区筹建女子学校,为大山里的女孩提供教育支持。我们希望通过微薄的力量,让更多女性拥有平等的选择权,去看看这个更广阔的世界。”
台下响起了成片的掌声。
姜念安微笑着看着台下,坐在第一排的李晨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总算把过去那一页彻底翻过去了。
一周后,A市机场。
李晨帮她推着行李箱,有些不解地问:“念安,学校剪彩这件事,我完全可以替你去,你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呢?”
姜念安宽阔的玻璃窗外准备起飞的飞机,笑了笑,“我想亲眼去看看那些孩子,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告诉他们,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实现的。”
李晨点头表示赞同,“也对,人的一生那么长,总得在这世上留点‘我来过’的痕迹。去吧,公司这边有我看着呢。”
*
这里的环境比姜念安想象中更加的艰苦。
她带着助理苏曼和几名基金会的核心人员,下了飞机之后,又转乘了一辆老旧的面包车。
车子在狭窄颠簸的盘山公路上晃荡了整整六个小时。
一路上,车轮不断碾过凸起的石块和深坑,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苏曼吐了两回,脸色苍白地靠在座椅上。
姜念安倒是一直睁着眼,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陡峭山峦,还有偶尔在山腰上闪过的黄泥土房。
面包车最终在一处破旧的客运集散点停了下来,村书记有些无奈地说:“各位领导,前面实在进不去了,这车底盘低,进去得卡死。这里就是镇上了,距离咱们小学,只有三公里的路程。”
“咱们今晚就在镇上的招待所休息,明天上午我会安排牛车送大家进去。”
姜念安道了谢,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踩在地面上,脚底瞬间传来一阵黏糊糊的触感。
因为前一天夜里刚下过暴雨,整个镇子唯一的一条主干道都被泥水覆盖了。
由于路窄,路况也不好,坑洼处积满了黄褐色的泥汤。平时孩子们上学去那所新建成的女校,要不就是靠双脚步行,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走一个小时,要不就是坐那种慢吞吞的牛车。
当地基金会对接的工作人员将姜念安一行人带到了镇上一家条件最好的招待所,说是最好,其实不过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砖瓦房,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
老板娘是个中年妇女,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对接人跟老板娘交涉了一番之后,老板娘就笑盈盈地领着姜念安上了二楼。
房间就是一个三米见方的小房间,靠边放了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面的床单洗得发白,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太阳的霉味。墙角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暖水瓶。
房间里没有独立的卫浴设施,厕所和浴室都是在走廊尽头的共用区域。
晚上十二点,姜念安一行人才算彻底办完了入住手续。
她坐在床沿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坐了太久的车,她觉得浑身都泛着黏腻。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居家服和一条毛巾,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有些不灵,需要重重地跺脚才会亮起微弱的黄光。
姜念安不自觉抱紧了自己怀里的毛巾,小心翼翼走到走廊尽头的浴室前。
浴室的大门是一扇变形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幅发黄的塑料帘子。她以为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已经睡下了,便没有多想,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姜念安刚往前迈了一步,一抬眼,却发现那张破旧的塑料帘子后面,正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高大。
听到开门声,那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迅速扯过旁边的一件黑色T恤挡在身前。
“不好意思。”姜念安脸色一变,赶紧低头退了出来。
她退回到走廊里,反手将木门重新带上,“那个,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