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司卿伸出手，耐心地拍了拍身边几个哭得最厉害的孩子。
他平视着她们红肿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纸巾，分发给她们擦脸，语气是他在面对这群孩子时才特有的温和，“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要肿成小核桃了。”
那个被他带回学校的大姑娘吸了吸鼻子，执拗地盯着他，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齐老师，你这次回去，是不是就不再来了？城里那么好，你会不会一离开就把我们忘了？”
齐司卿递了一张纸给她，失笑道：“怎么会？这三年里我哪次骗过你们？我答应过你们会看到第一届学生毕业，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旁边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走上前，将一个用干草编得歪歪扭扭的小草蚱蜢塞进他的掌心里，小声嘟囔着，“那齐老师你跟我拉钩钩，等我们学会了用那个电脑，你必须要在那个大屏幕里跟我们说话。”
齐司卿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勾住孩子细小的手指晃了晃，最后还用大拇指盖章。
随后，他将那只草蚱蜢小心翼翼地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好。
“一言为定。”他直起身子，声音低沉而有力，揉了揉孩子们毛茸茸的脑袋，“快回教室去吧，上课铃都响了，不要耽误了下一堂课。谁要是期末拿了满分，下次我来的时候，有额外奖励。”
孩子们这才破涕为笑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教学楼跑去。
直到最后一名学生走进教室，齐司卿才彻底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过身，视线在校园里快速扫视了一圈。
他没有看到姜念安的身影。
齐司卿调转脚尖朝着不远处的校长办公室走去。
当他抵达校长办公室门口时，老校长正拿着教案和教具准备出门，瞧见他过来，微笑着迎了上去。
“校长，您看到姜总去哪了吗？”齐司卿停在办公室门口，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校长抬手指了指校园后门的方向，回答道：“姜总刚才往那边的小土坡去了。说是想选个地势高一点的地方，亲自看看未来安装基站的具体方位，我本来说陪她一起去，她让我先去给孩子们准备上课，就自己一个人走过去了。”
话音刚落，老校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哎，齐总，我记得你跟姜总都是从A市那边过来的吧？刚才我瞧见姜总在操场边一直盯着你看，那神色瞧着不一般，你们之前是不是就认识啊？”
齐司卿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他对着老校长轻轻点了点头，“嗯，之前见过几面。”
老校长虽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保留，但见齐司卿不愿意多谈，便也没有继续深究，只是笑着叹了口气，“国内那么大，这样都能碰上，那也是挺有缘分的……”
老校长本还想说点什么，上课铃打断了她的话，她看了一眼自己即将要去的教室的方向，匆匆说道：“齐总，一路顺风，我这就先去上课了！”
“好，谢谢校长。”齐司卿道了谢。
转身，快步穿过空旷的操场，径直朝着后门走去。
山坡上长着稀疏的杂草，姜念安正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齐司卿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
过去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整天泡在工地上，早就习惯了穿着宽松耐磨的休闲服随地乱坐。
此时他一门心思都在姜念安身上，全然忘记了自己今天为了和孩子们告别，特意换上了一身规整修身的定制西装。
他长腿一折，便准备像往常那样席地坐下。
可这身剪裁考究贴合身形的布料在剧烈的曲腿动作下，瞬间紧绷到了极限。霎时间，齐司卿只觉得胯步和膝盖处一阵令人牙酸的束缚感传来，紧接着便是动作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后仰了一下，险些让自己的西裤当场崩开。
他好不容易单手撑着地面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紧绷得快要裂开的裤缝，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对着自己这种被习惯带偏的窘态无奈地笑了笑。
在大山里待久了，他竟然连穿西装的注意事项都忘记了。
姜念安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身边传来一阵布料紧绷的摩擦声和细微的闷哼，便顺着动静转过了头。
一转脸，她正好看见齐司卿正尴尬地单手撑地，神色古怪地去检查自己大腿处的裤子中缝。
昔日里在A市商界风光无限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的齐大少爷，此时却因为一身不合时宜的西装在泥地里进退两难。姜念安心底深处的关于齐司卿的警惕松动了一些，一抹淡淡的笑意从她唇角漾开，忍不住笑出来声。
听到她的笑声，齐司卿狼狈的动作一僵，骤然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没有了最初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刻意的冷漠疏离。
齐司卿看着她眼中久违的真实笑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窘迫也化为了释然，自嘲的笑意在脸上彻底扩大。
在这片静谧的山谷中，两人看着对方。
一个是连高定西装已经忘记怎么穿的世家公子，一个是穿着平底鞋坐在土堆上发呆的集团总裁。
他们就看着对方那副狼狈却又无比真实的模样，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那些缠绕在两人之间多年的怨恨、防备与隔阂，仿佛都在这个毫无预兆的对视和笑声里，被山谷间的和煦的风吹得烟消云散。
这一刻，他们终于达成了与过去的和解。
齐司卿看着姜念安眼角的笑意，心头却猛地泛起一股酸涩。
他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热气在翻涌，为了不再她面前掉下泪来，他迅速转过头去，看向身侧一望无际的山峦。
他压下情绪，开门见山地说：“基站的搭建流程很复杂，既然你选好了地点，后续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姜念安也转头看向相反的方向，没有再推辞，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在那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并肩坐在土坡上，任由山间的风吹乱头发，静静地注视着脚下深邃的幽谷。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空气里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这种难得的沉默让他们感到一种久违的安稳。
直到教学楼的方向传出响亮的放学铃声，姜念安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齐司卿，我先走了。”
齐司卿没有起身，他保持着坐姿，看着她被阳光拉上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是时候彻底放她离开前往更好的远方。
“姜念安，保重。”
愿你从今往后平安喜乐，没有任何遗憾。
*
在那天之后，后续的对接工作全部由杨森和苏曼处理。
齐司卿和姜念安就像两条交叉后又彻底分开的平行线，再没见过面。
基站动工仪式当天，施工方的项目经理王总满脸笑容地走上前，与姜念安一同拉开了盖在奠基石上的红布。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姜念安的视线状似无意地在喧闹的现场环顾了一圈，却始终没有发现齐司卿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心中自嘲地想，前几天他既然已经和学校的孩子们道了别，此刻应该早就离开这片大山了吧。
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之前的预期，现在姜念安必须立即启程前往Y省国际机场,直接飞往新加坡。
当揭幕仪式一结束，姜念安在漫天飞舞的碎红纸中踏上了回程的商务车。
她坐在前往机场的商务车后座，目光落在窗外。
车子驶出山区时，她注意到天空原本厚重的云层正迅速往学校的方向汇聚。那一片灰黑色的稠云压得很低，仿佛要将整座大山吞没。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阵阵密集的脆响，似乎要将玻璃击碎。
不知是因为天气压抑，还是因为此处海拔较高导致空气稀薄，姜念安心里涌起一阵烦闷的窒息感。
苏曼原本正在查看手机上公司发来的日报，忽然脸色大变，大声惊呼，“姜总，不好了，出事了！暴雨导致发生了严重的泥石流！”
姜念安原本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单手一把扣住前排的椅背，身子前倾，目光死死盯着苏曼，“说清楚，哪里出事了？是学校还是基站那边？”
“学校和基站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泥石流，现在得到的情况是基站那边更加的眼中！”苏曼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几番，立即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姜念安。
苏曼的声音里满是慌乱，“这些都是刚刚村书记发来的现场照片，说半小时前山顶的大片泥土混着石头直接冲了下来，把底下的工棚和施工点全给冲垮了！”
姜念安看着手机里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视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飞快地追问：“人员伤亡情况呢？当时学校和工地上有留守人员吗？”
“书记说雨下得太大，信号断断续续的，他只听到说当时有工人在清理排沟，根本来不及撤离。”
苏曼急得眼眶发红，摸出自己的备用机，拨了好几个号码，“姜总，怎么办，现在那边电话已经全部都打不通了？！”
姜念安没有丝毫迟疑，转头对驾驶座上的司机果断命令道：“师傅，立刻掉头，我们现在就回学校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