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不是的,你这孩子!说你年轻有什么错,你二十五岁的时候就是年轻啊,市场就是这个情况。”
“……”
“现在难搞了,这年纪一上去,放在市场上,别人都要问得,情况就是这个情况你不能不让人说。”
“……”
“现在的实话都是不好听的,但家里长辈是为你好,所以可能就没注意用词嘛是吧。”
“所以很可惜吗?”
“你现在这个条件是失去了,现在多可惜啊!”
“可惜吗?”
老人家打断她:“行了行了,说你生活上一点事还急成这个样子。”
她却没停:“妈,很可惜吗?”
“不好意思啊,哎哟,小孩不懂事,我先和她聊一下,你不是要见朋友嘛,哎哟,今天麻烦你了。”
张姨起身往外:“没事的没事的,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聊呢。”
黎淇没动,只是看向她:“妈,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强撑起一个笑容:“看她这小孩不得了了!刚刚都说了客人在呢!”
“妈!”
这声过后。
门啪得一声关上。
终于。
老太太的声音扬起来:“没看见有客人啊。”
“看见了,不是你故意带来的吗?”
“碰到了,人家要来看看你,是好心,我怎么教得你。”
“妈,今天是你活该。”
老太太忽然睁大眼,没动。
终于,她猛然手上抓了本书甩过去:“你你你!我怎么教的你,我怎么教的啊!你真是——真是我教育失败的产品。”
黎淇没躲。
书划过她的额角,然后下坠。
她没动,只有被吓了一跳的猫从沙发飞窜而过,撞倒了一片东西。
很吵。
“教育?”
黎淇抬起头,终于,她压着的声音忽然破了一截,汹涌的情绪从那个缺口里溢出来,以至于把对面的人第一次吓了一跳:“你教育了吗?”
老人家盯着她:“你是我带大的!我不教育谁教育,我是不是让你读书了?我是不是教你做人了?啊!我哪里亏待你了,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可惜的事情,就是我是被你带大的。”
“……”
“妈,说实话,我其他的都不可惜,我就为我可惜这个了。”
“……”
“我也想让你为我可惜一下,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可惜。”
黎淇抬起头,看似疑惑地看向她:“我不知道,你当年是真的想让我继续读书吗?如果不是那些风言风语下了你的面子,说你女儿不争气不值得,带着你被人指指点点,你会让我念高中吗?”
“我十四岁的时候,当时我中考之后,要是没读成书,你会可惜吗?你看着我现在能赚钱,我一个人能干得比他们都好,要是我的才华被浪费了,你会觉得有一点点对不住吗?”
“没有!你一点都没有!你天天叫着我健康快乐就好,是真的想要我健康快乐吗?不是,因为其他的不重要。”
“是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重要,我的工作不重要,我读的书不重要,我的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对你来说我这辈子最有价值的时候永远都是二十五岁,因为那时候我他妈的年轻,我这辈子里面,你最可惜的不是别的,是我现在还没结婚,还永远都不如那个时候年轻。”
“妈,可是我要的就是那一点点的对不起,就是那一点点的我女儿原来什么事都能做得好,我原来差点把她浪费在里头,多可惜啊!”
“我要的是你为我的这些东西可惜。”
“我要这个!”
“我要你为了那个黎淇的东西!黎淇的才华!被叫做黎淇的人可惜!”
“不是为了我他妈的过了二十五岁还没嫁人可惜。”
黎淇盯着她:“你听得懂吗?”
黎淇对上那一双震惊到像是看怪物的眼睛。
孙毓琦好像真的什么也不明白。
黎淇笑了:“别装了,妈。”
黎淇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你听得懂,你”
孙毓琦不明白。
她今年六十二了,平日里最是挂心这个不着调的女儿,她此刻却听见极其荒谬却又板板正正的一句话。
“你他妈就是嫉妒我。”
她几乎被气笑了,这年头哪有什么妈嫉妒女儿的,爸妈不都一心为孩子好吗。
她是出了名十里八乡开明的老太太,和小孩从不摆架子,这哪来的嫉妒。
她大声地把这道理说了出来。
她却听见这疯女儿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妈,你嫉妒我。”
“就是因为你是十里八乡最开明的老太太,所以你才嫉妒我。”
孙毓琦心想,她的女儿真是疯了。她这一辈子,怎么就生了这个疯女儿呢。
那些不开明的老太太,那些这辈子没出过乡的老太太都不会嫉妒娃娃,何况是她孙毓琦呢,她孙毓琦可不一样,她孙毓琦读过书的人。
她上高中的成绩就好,后来考到了公路大学,还去上了个半工半读的研修班,她嗓门大,力气大,人又聪明,是当时读书的前几名,哪个读的过她,连老师都来找她爸妈说:“你女儿真有天分,比班上那些男生读得都好。”
要不是后来稀里糊涂嫁了人,生了两个娃娃,她现在还是公路上响当当的一号。
现在公路上忙乎的那些人哪个不都是她当时带着的后辈,那公路段的退休段长现在阳光这呢,谁知道根本当年次次考不过她,结果呢,他们上去之后威风了,她买菜的时候,见过他们的样子,站的笔直,指指这儿指指那儿的。
现在好了,还轮到了自己女儿来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还说她嫉妒自己女儿。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个女儿呢,她看见自己女儿的嘴还在喋喋不休。
她以前好乖的,这么乖。
“你嫉妒死了那些能继续干事的人,你每次站在你以前单位门口都想要往里面瞅,你说起她们酸得不得了,你装什么为了家庭为了孩子牺牲奉献,你心里压根就不想,什么健康,什么清闲。”
“你就想着孙毓琦成不了事,凭什么黎淇能成事。”
“找份清闲工作,结了婚,也算是安定下来了,他们要个女儿不够,还得要个儿子。”黎淇问她,“再来一次你也这样选吗。”
“你根本不会。”
“我知道你听得懂。”
黎淇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把她曾经捡回来的,看完了的,那一叠叠信一本本书摔在地上。
孙毓琦写的那封信上头,写着一堆字,看起来和黎淇说的那些疯话像的很。
孙毓琦不记得了。
“你不就是想让我和你活得一样吗?我偏不,我偏要乱来,我偏要看你不乐意,我偏要过得好得不得了,我偏要气死你,我就配得上这样活。”
黎淇这辈子没再这么像个疯子。
孙毓琦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的眼泪。
当年黎淇离家出走的时候,大把人都觉得她是为了有个弟弟来分宠,但黎淇不是这样的。
她为她妈不值。
黎淇是她妈妈带大的,她妈坐在她旁边教她数学,讲的什么造桥铺路的项目,怎么上山,怎么下矿井,白天上班有什么趣事。
她妈妈懂得比其他人都多,比隔壁李奶奶多,比隔壁吴阿姨也多,她妈妈是这条街懂得最多的人。
她妈妈要生弟弟,就讲不了这些了,她听见妈妈的同事来和她吵,说什么有个进修培训,她记得那个同事,后来她成了公路段的段长,妈妈没和她再来往过,后来她很少出门,也懒得再教她什么。
后来老师来家访:“你们家这个娃娃有天分呢,读得比那些男生都好。”她妈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那一天,有人来聊天,说各自家里女儿,她发现了她妈妈看她的眼神真奇怪啊。
那一天她发现了。
她妈妈恨她。
但她一点没有办法,因为她妈妈也爱她。
就像现在这样。
黎淇像把枪一样笔直笔直地站着。
而她面前却像是对着一具佝偻的雕塑。
“你听得懂。”
半晌。
孙毓琦才动了。
黎淇看见一副熟悉的神态。
孙毓琦把那些砸在地上一本一本的书捡了回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等到她抬起头:“先吃饭吧。”
“妈。”
孙毓琦关切地看向她:“妈不知道,妈不知道你有这么多委屈,对妈妈有这么多想法,过去可能有些地方是我忽略你了,妈妈以后会补偿你的。”
“妈。”
孙毓琦聚焦地几乎空茫地看向她:“你说的那些大道理,妈妈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用,真的听不懂。”
“……”
“包里带了菜。”
黎淇没动。
……
……
半晌。
她突然笑了,然后落下泪来。
她以前想过很多次这一幕,这个时候得用尽全力挤出一两滴眼泪来,好让自己更可怜更有道德优势一些,才能更好地把这些剜在对面人的心上。
但她总是怕自己到时候挤不出来,毕竟她实在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此刻那些眼泪却比她想象的懂事太多,一滴一滴接连不断的涌出。
那眼泪接连不断却无比安静。
她只有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