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淇笑了笑：“不然怎么和你一起坐在这里？”

“少插科打诨，和工作没关系。”程瑶像是研究什么课题似的，“你就算着急车也不会更快到，电梯也不是会更快下来，这些和你和我现在在一起没关系，为什么？”

黎淇第一次很认真很认真地打量这个成日无所事事的朋友，她成绩歪得吓人，平时不求上进，她也许写毕业论文都没有这么认真。

黎淇总是能看出她的表情，但这一次实在太过公平，墨镜之后，她也同样看不清程瑶的眼神。

于是只有程瑶的声音传过来。

“为什么？”

黎淇又笑：“你还能看到这些？”

“嗯。”

程瑶想了很久为什么季燃说她不舒服，她不服气为什么她看不出来。

她是黎淇那么好的朋友，为什么她看不出来呢。

她好像什么也做不到，上课的时候成绩永远都是中不溜，没有办法满足妈妈的所有期待，她喜欢的东西和妈妈希望她喜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她没有办法在朋友不公平的时候彻底的保护朋友，她甚至比别人更晚看出她最好的朋友的情绪。

黎淇抬了抬眼睛，重新靠了回去：“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吧，很正常。”

“少来。”

黎淇依旧和之前那样，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似的：“怎么少来，毕竟傻子才喜欢真吃苦。”

“你就喜欢。”程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努力地说自己这段时间的回忆、感觉和发现，那些以前忽视的细节，每次相处的片段不断地涌上来，“黎淇……我总觉得好像在很痛苦地享受这种受苦。”

“……”

程瑶想了想，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她：“受苦会让你舒服一点吗？”

黎淇转过身，抬手去拿边上的饮料：“受苦怎么会舒服？胡说八道。”

程瑶语气干脆利落：“会的。”

她把黎淇拽过来，强迫黎淇听她说话：“会的，讨好是让渡自己感受获得安全，胆小、懦弱看起来所有不好的性格后边都会有对于那个人的收益，只是别人看不见而已，你靠这个获得什么呢？”

安心。

救赎。

平静。

道德。

别人可以不需要这些来获得。

但她不可以。

她要时刻愧疚，时刻记得她的生命是需要价值的，并且向所有人展示，她珍惜生命的每分每秒。

她越辛苦努力，才不辜负别人的死。

“又在玩，你对得起把你救上来的人吗？”

“你的命是赚来的，别人可以荒废，但你不可以！”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季泽他们家变成了什么样，你要懂事点了，淇淇。”

“听说她妈妈是好厉害的大学生，在首都念书呢，可惜了，才三十出头哦，太可惜了。”

“虽然说这样不好说，但实在有点划不来哦。”

她活着的一生，都需要对死人负责。

从那一天开始。

她被给予的是一条不受控的生命。

半晌。

程瑶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程瑶也没继续再说，直勾勾地看向黎淇，黎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墨镜，半靠着，上边那段话是她妈妈的话，她学来的，要她继续再多说什么她也说不来了，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存货了，黎淇是听出来了吗？

黎淇的眼神压根没变。

但程瑶此刻却第一次觉得黎淇听进去了。

她期待地等了很久，黎淇最后飘出来一句：“没有泡温泉舒服。”

程瑶愣了一下，没说话。

很久。

这次黎淇却没有等到熟悉的高声叫她名字的那句话。

程瑶的声音第一次慢下来，像是有点不解：“黎淇，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什么？”

“你没发现吗？你从来什么都不对我说。”

“……”

“我知道我这个人不聪明，我爸虽然让我说什么接班，但就连一心说这个的他自己都不相信我真能，我虽然被补习班塞进了大学，但我也一直是不上不下的成绩，我这辈子的目的就是做一个不伤害别人的人。”

“但你不一样，你进公司没多久，我就听见你的名字，他们说你聪明，利落，果断，勤奋，你就和我高中那些总是考前几名的同学一样——”

“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不争气也不会看人，也不会开解人，我知道有些话可能我也说不到点上，但是我还是很希望你和我说一说。”

“如果你会好受一点的话。”

终于，程瑶感觉自己挽着的胳膊动了一下。

黎淇垂眸问她：“她们不喜欢你？”

“当然啦，他们都不怎么喜欢我，因为不公平，因为起跑线不一样，我有这样好的起跑线就应该珍惜，就应该努力，如果我散漫一生我就会被别人说是不争气，只要是我不够努力就是辜负爸妈的条件。”

“可是我就是不爱那种生活，我就是觉得养养花养养草下班回家就很快乐。”

“我就是个没有用的富二代啊。”

这次，黎淇的语气很是认真：“她们不对。”

黎淇抬手勾下她的墨镜，看向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我喜欢你。”

墨镜落下，程瑶眼前的颜色一变，变得鲜亮起来，她几乎一愣，然后高高兴兴地开口：“是吧。”

她凑过来，半靠在她旁边：“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说实话，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嘛？”

黎淇笑了笑：“你这样活下去就是帮我了。”

程瑶皱眉：“你真的很不真诚诶！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黎淇拉长语调：“我超真诚的。”

“骗人。”

“真的。”

黎淇笑着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要没有压力，一直按照自己喜欢的这样生活下去，你要勇敢，要快乐，要继续散漫。

要让我看到，世上其他的活法。

让我在时刻紧绷的神经之外有一片可以触摸到的安全区。

黎淇转过头，坐在沙滩边上，程瑶闷闷不乐：“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程瑶听见她更不着调的答案。

“我在想，要是有人溺水就好了。”

“我就可以扑腾一下跳下去，然后拼命把他救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以后就不用这么努力了。”

“你救的又不是什么富二代，以为人家会把家产都给你啊，做什么春秋大梦。”

黎淇忽然笑出声，靠在躺椅上。

没人再说话。

过了半晌。

程瑶忽然认认真真转头。

“你真的要救一个富二代才行吗？”

“救了一个富二代真的会让你感觉好点吗？”

黎淇愣了一秒，从沙滩椅上坐起身，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行为艺术。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

程瑶扑通一下跳进了海里。

黎淇顿住，脑中一片空白。

人在很震惊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第一，程瑶压根不会游泳。

第二，她身边怎么都是疯子。

最后，黎淇把墨镜一甩，被迫跟着她砸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