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开始上来了。李鲤的眼皮越来越沉,手脚像灌了铅一样重,意识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像退潮的海水,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她想,原来死亡是这个样子的。
不疼。也不可怕。只是安静。
慢慢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浮在水面上,又像是飘在半空中。有一道光从很远的地方亮起来,暖暖的,像小时候夏天傍晚的阳光。
在那道光里,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一根房梁。老房子的房梁,木头被烟熏得发黑,上面还挂着一串干辣椒。
那是她小时候家里的房梁。她盯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觉得奇怪,她明明在出租屋里,怎么看到房梁了呢?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鲤儿,鲤儿!做噩梦了?”
那是奶奶的声音。奶奶的声音很大,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拍得她整个人痛得不行。
李鲤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奶奶年轻时的脸,皱纹还很少,白发还没那么多,眼睛还看得清,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李鲤愣愣地坐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她十二岁那年摔的,后来长大就淡了,可现在那道疤还在。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鲤儿?你这是咋了?”奶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李鲤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奶奶?”
“哎!”奶奶应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做噩梦了吧?不怕不怕,奶奶在呢。”
李鲤趴在奶奶怀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道。奶奶的衣服是用皂角洗的,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哎哟,这是做啥噩梦了,给我家鲤儿哭成这样?奶奶替你算账。”奶奶被她哭得慌了,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骂,“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奶奶给你煮红糖鸡蛋去。”
李鲤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抱着奶奶,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慢慢变成抽噎,抽噎变成打嗝,最后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奶奶。”她的声音还发着抖。
“嗯?”
“你知不知道周静?”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家那孩子啊?长得好看得嘞,学习还好,就是命苦,爹妈不待见。你问她干啥?”
李鲤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鞋都没穿,撒腿就往外跑。
“鲤儿!你鞋!你鞋没穿!”奶奶在身后喊。
李鲤听不见了。她跑出院子,跑过那条土路,跑过镇子里那条长长的巷子。十六岁的身体很轻,她跑得飞快,吹得她头发飞起来。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拐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乘凉的李爷爷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她跑过她十六岁那年跑过的路,跑过她撞到周静的那个巷口。巷口那堵矮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开得正好。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跑。
周静家的门半掩着。
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漆都掉光了,李鲤站在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那扇门的时候,抖得厉害。
她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灶台搭在屋檐下面,炊烟正从烟囱里飘出来融进蓝天里。
灶台边蹲着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