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孩子们回来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先去写作业,饭一会儿就好。”
“好。”李鲤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句。
两个人进屋,把书包放下。
周静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从书包里把书和本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李鲤把书包往桌上一倒,书啊本子啊笔啊哗啦啦全滚出来了,乱得像被人打劫过。
周静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说话,伸手帮她整理。
“不用不用,”李鲤赶紧拦住她,“我自己来,你先做你的。”
周静看了她一眼,收回手,开始做自己的作业。
李鲤把东西整理好,找出下午准备好的那几道题,推过去。
周静接过来,看了一眼,开始给她讲。讲到关键步骤的时候会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来,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生怕她看不清。
三道题讲完,周静停下来,看着李鲤:“都懂了吗?”
李鲤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周静看着她,等她说。
“懂了懂了。”李鲤连忙说。
周静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作业。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灶房的炒菜声。
李鲤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周静。
周静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可真好看阿。
李鲤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再闭上。
周静没抬头,但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怎么了?”周静的声音很平静,“有哪里没听懂吗?”
“那个..”李鲤吞吞吐吐地开口,“我班学委..啊..就那个徐栩...”
周静的笔停了。
“她也有题想问你..你..”
话还没说完,李鲤就听到周静问了一句——
“你俩关系很好吗?”
李鲤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周静。周静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姿势。
“啊?没有啊,”李鲤摇摇头,“就认识的关系,真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哎呀,现在是我问你,你怎么问起我了?”
周静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想我给她讲题吗?”
李鲤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她想说不想。
她当然不想。她一点都不想让别人分走周静的注意力,一点都不想让周静给任何人讲题,一点都不想看到周静对别人笑。
但她说不出这个不想。
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她想周静只给她一个人讲题,想把周静占为己有,想成为周静世界里独一无二的那个存在。
她们现在只是朋友。
她没有任何权利替周静做任何决定。
而且就算她今天拒绝了徐栩,明天还会有李栩、王栩、张栩。周静是年级第一,想找她问题的人排着队能绕操场三圈,她能把所有人都赶走吗?
“我...”
李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静没有催她。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李鲤,等着她,像一个耐心的渔夫,知道鱼早晚会上钩。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奶奶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喊了一声“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李鲤才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饭桌上,奶奶一直在说话,说今天的菜新鲜,说隔壁王婶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李鲤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饭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周静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李鲤,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两个人写完作业,洗漱完回到卧室。
灯还亮着。
两个人各自坐在床的一边,李鲤抱着枕头,下巴搁在枕头上面,周静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李鲤身上。
李鲤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把同一个问题想了十几遍,每想一遍都得出同样的答案,但每次都没办法把这个答案说出口。
一直到周静放下书,伸手关了灯。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被子里,隔着一臂的距离。
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静以为李鲤已经睡着了。
“不想。”
黑暗里,李鲤的声音响起来。
不大,但很清晰。
周静睁开眼,偏过头看向旁边。黑暗中看不太清李鲤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侧躺着,两只手放在枕头旁边,十指交叉在一起。
“我不想。”李鲤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语气更确定了。
周静没有说话。
“可是,”李鲤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犹豫,像是在跟自己辩论,“我这样做不好吧?你要有自己的社交圈,不能...不能只围着我转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大度,像一个小孩明明不想把糖分给别人,还要假装自己很懂事地说“你吃吧我不爱吃糖”。
周静看了她很久。
“李鲤。”
“没认识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李鲤停住了呼吸。
“所以,”周静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想失去你。”
“如果你不想,我就可以做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静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给别人讲题。”
李鲤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最好的朋友。
她想。
只能是朋友吗?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转过头,看向周静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可我想你做我老婆。
然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追妻路漫漫啊。
她又在心里叹了第二口气。
但叹气归叹气,话还是要说的。
“你永远不会失去我。”李鲤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她停了一下,又开口了。
“算了算了,”她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你学习那么好,别人都想请教你,那说明你厉害。所以你给徐栩讲题吧,但我一定要在身边。”
周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好。”她说。
沉默了几秒,周静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天只是好奇陈屿做题的另一种解法,所以才没叫住你。”
李鲤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昨天下午的事。
陈屿。
就是那个男生。
“噢,”李鲤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被子下面的手攥紧了被角,“是在好奇题的解法阿。”
“嗯。”
“所以你就没叫我?”
“嗯。”
“就只是因为这个?”
“嗯。”
李鲤沉默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以为什么?”周静问。
“没什么。”李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周静看着她拱起来的被子,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追问。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鲤。
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指尖碰到了李鲤的被角,没有掀开,只是轻轻按在上面,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
李鲤感觉到被角上多了一点重量,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假装没感觉到,一动不动地躺着。
过了很久,李鲤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周静,我也不想失去你。”
周静没有应。
但她的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