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说完便放下筷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徐栩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骂了一句：“柯絮你可真损，李鲤哪来的别人？她那手机壁纸到现在还是——”

“我管呢。”柯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你是不是忘了李鲤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了？”

徐栩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也不能骗她啊。”徐栩叹了口气。

柯絮乐呵呵地给她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哎呀，咱们现在只负责让周静往死里追李鲤，至于以后怎么哄周静，那是李鲤的事情，安啦安啦。”

她说完又凑近了一点，“而且你觉得李鲤能坚持多久？没有我制造些意外，李鲤恨不得都把自己送到床上了。”

徐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然觉得柯絮说得有几分道理，李鲤那个人，看着冷静理性，什么事都能拿主意，偏偏在周静面前毫无原则，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

昨天还义正词严地挂人家电话，转头就巴巴地给人家点餐送饭，连三明治里的配菜都记得换成周静爱吃的鸡胸肉不要培根。

柯絮余光瞥见走廊那边有人影晃动，立马在桌子底下踢了徐栩一脚，示意她闭嘴。

“回来了，只管配合我。”柯絮说完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

周静重新坐下后，柯絮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静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周静问。

柯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周静，刚才你问的那个问题，关于李鲤这几年有没有过别人，其实吧....”

还没说完，周静的手机就响了，她拿起手机对柯絮和徐栩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侧过身接了电话。

“嗯...好，我知道了，你等会，我现在回去。”她挂断电话，站起来拎起包对两个人说，“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我先走了，改天请你们吃饭赔罪。”

柯絮嘴巴还张着，编好的台词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眼睁睁看着周静快步走出了餐厅。

门关上之后，徐栩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柯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半晌才吐出一句：“算了，来日方长。”

徐栩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含含糊糊地评价了一句：“老天爷都在帮她。”

柯絮哼了一声，没反驳。

周静到家的时候，看到周明辉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校服袖子上沾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

周明辉看见她，把书包往上颠了一下，“姐，你回来啦。”

周静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这都第几次忘带钥匙了，要不要我给你买根绳子，你把钥匙挂脖子上？”

“不用不用。”周明辉跟在她身后进门，弯腰把球鞋蹬掉，换上拖鞋，“我约了换锁服务，明天上门，换个指纹锁。”

周静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辉蹲在地上，正把两双歪歪扭扭的鞋摆正，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她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洗了个手，打开冰箱看了看，回头问他：“吃饭了吗？没吃你自己做点，冰箱里有饺子。”

周明辉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声音闷闷的：“吃了回来的，在学校食堂吃的。”

周静关上冰箱门，转身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周明辉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信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姐，这个给你。”

周静低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数了一下，正好两千块，信封是最普通的那种，边角有一点皱，像是被放在书包里背了几天。

“你钱还够吗？”周静抬头看他。

周明辉立马点点头，“够的够的，姐你以后不用给我打那么多钱，我能赚钱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站直了一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这句话，“我以后给你养老。”

周静抬腿踹了他一脚，“臭小子，你才多大，轮得到你给我养老？”

周明辉被踹了也不躲，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揉了揉被踹的地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他站在厨房里喝水的时候背对着周静，肩膀瘦瘦的，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后领口露出一截晒得偏黑的脖子。

周静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之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整齐地码着好几个信封，新旧不一，最早的那个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把今天这个新的放进去，和其他信封并排摆好，然后关上抽屉。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明辉的时候。

她妈被后来嫁的那个男人打死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学校上课，那个人喝了酒，和往常一样动了手，但那次下手太重了，她妈后脑勺磕在桌角上，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个人跑了，后来被抓回来判了，但什么都晚了。

处理完后事的第三天，她回到租的房子里，在楼下看到了周明辉。

他背着那个对他来说明显太大的书包，站在单元门口，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没叫出声。

她当时看着那个男孩，心里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疼，而是恐惧。

她怕这个孩子身上流着和她爸一样的血，怕他长大了也会变成那样的人，怕自己心软养了他，将来有一天被反咬一口。

所以她没给他好脸色看，说话也硬邦邦的，家里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除了必要的话一个字也不多说。

但周明辉好像什么都懂，从来不吵不闹，吃饭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吃完饭主动去洗碗，写完作业就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不出来。

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小心翼翼的，说话之前会先看她脸色，走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连电视都不怎么敢开声音。

周静当时想，也许他就是装的，装乖装可怜，等哪一天放松警惕了，骨子里的东西就会冒出来。

直到有一天，她兼职回来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给她盖毯子。她没睁眼，等那个人走开了才眯着眼缝看了一眼——

周明辉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关了她头顶的灯，然后摸黑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后来有一次她发烧，躺在床上动不了，周明辉自己翻出家里的退烧药，倒了杯温水端到她床边，把药片放在她手心里，小声说姐姐吃药，她去拿水杯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发现那个小孩的手在抖。

他怕她死了，就像她妈一样。

真正让她放下戒心的，是后来有一天，周砚不知道去哪发了一整天的传单，回来的时候脸晒得通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百块钱，递给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姐姐，以后我赚钱养你。”

那一刻周静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和她是一样的。

他们都拼了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人、不会变成那个人，哪怕只抓住一根稻草，也死死不肯松手。

从那以后，她抽屉里就多了一个信封，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次周明辉把兼职赚的钱交给她，她都收下，放进这个抽屉里，一分也没花过，她给他的生活费只多不少，但每次他交给她的信封，她都留着。

她知道那是周明辉证明自己的方式。

周静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困，今天折腾了一整天，从一大早去李鲤公司楼下蹲守，到在咖啡馆饿着肚子等了几个小时，再到晚上那顿饭，情绪起起伏伏，现在终于卸了劲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她没洗澡，直接倒在床上，手机也没看，想着明天还得去公司处理排期表的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静醒来的时候，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八点半了。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周明辉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姐，你起来了粥刚煮好，趁热吃。”

吃完饭周明辉主动收了碗，放进洗碗池里泡上水，然后擦了擦手，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她那串车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冲她晃了晃：“姐，我送你上班。”

周静想着自己驾照被吊销了还没拿回来，这段时间确实不方便，有个免费司机不用白不用。她拿起包，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周明辉已经推开门站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拎着她的车钥匙，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包，他个子这一年蹿了不少，穿着校服站在那里，已经有一点少年人的模样了。

两个人出了电梯，穿过小区的绿化带往停车场走，周明辉走得快一点，先一步去开车门，周静在后面慢慢走着，低头翻包找手机，想给李鲤发条消息。

她完全没注意到小区门口停着的车，也没看到站在车旁边的那个人。

李鲤昨晚回到家，洗完澡靠在床头，第一时间打开了三个人的小群。

她点进去，打了一行字：“晚饭吃得怎么样？”

柯絮几乎是秒回，连发了好几条。

“挺好的挺好的，湘菜馆，点了剁椒鱼头。”

“周静胃口不错，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