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再次睁开眼睛时,浑身悚然一震,因为从椅上坐直身体的速度实在太快,旁边为他挽发的奴才猝不及防,手上的力道来不及收,当场扯断了好几根。
疼,很疼。
晏归玉还没从毒药发作的痛苦中回过味来,五脏肺腑全都像针扎一般难受,被弄掉些许头发这种事当然不会放在眼里,但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则完全不同。
赵德育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当今陛下最心爱的儿子、当朝尊贵无双的楚王紧紧地抿着唇,一边缩在椅子里哆嗦一边喘粗气,只觉得自己很难见到明天的太阳。
“殿下……”
他手里还握着几根断发,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眼泪默默含在了眼眶里,“您打盹一向不会只睡这么长时间,怎么今天……”
晏归玉脑袋一片昏沉,根本听不清旁边的人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他心里想着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意识,一手按上近在咫尺的桌子,准备先起身一探究竟。
可就在用手撑着桌面,双腿也使力往起站的时候,他微微将头抬起来,双目随意地向前一瞥,正跟镜子里的自己四目相对。
看起来二十左右的青年,脸上象征稚嫩的软肉还没完全褪去,形状规整的眉下是一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头发因为刚才的变故不怎么听话,其中几绺胡乱地贴在面上,却丝毫不显得凌乱,反而更添一抹生动,俊朗得不像话。
对于晏归玉来说,这张脸当然很熟悉,甚至可以说过于熟了。
顷刻间,他感觉自己本来已经好上一些的头又剧烈地疼了起来,信手从桌上摸起个什么东西,就朝泛着黄的铜镜上砸了过去。
随着啪一声响,那不幸被他点到的玉冠和镜子撞在一起,劈里啪啦碎了一地,晏归玉眼前没了那张明明是他自己、却令他厌恶恐惧至极的脸,情绪终于稳定不少。
他长出一口气转过头,这时才发现人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屋子,打头阵的老太监将头深深埋在地上,看上去走了好一会儿了。
晏归玉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如此多的外人,下意识问道:“你们陛下这是发什么疯,居然敢派这么多人到我这里?”
“……”
闻言,满屋仆婢无一人应声,最后还是自知死罪的赵德育道:“殿下,奴才这一干人等都在您身边服侍了十几年,谈何派遣?而且,陛下他……陛下一向疼您,这样的话您可千万别再说了。”
在他解释劝谏的档口,晏归玉其实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瞧着此地的装潢,一点都不像他待了多年的京城不知名房舍,以及后面燕归帆顺利登基,划给他的太极殿偏殿,倒是跟他从小长大的楚王府卧房十分相似。
最关键的是,眼下他的声带也还没受损。晏归玉低头看着碎得映不出完整人脸的镜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自己无意间抬头看到的脸,似乎确实很年轻。
“起来吧。”晏归玉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定了定神,重新在椅子上坐正,“现在是贤正几年?”
“回殿下的话,现在是贤正二十年。”赵德育见他口气恢复正常,也没有要降罪于自己的意思,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也没管这个问题多么离奇,仔细地回答道,“您满二十岁了,今天就是举行冠礼的日子,礼部已筹备好一切,陛下特令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说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惶恐又为难地道:“殿下,这是您前些时日亲自挑的玉冠,指明要今天戴,可现在……”
本朝皇子冠礼规程明确,应当戴金冠受礼,但晏归玉名字里有个玉字,平时也更喜欢玉器,为了在今天换这个玉冠戴,还特意跟皇帝皇后厮闹了好一阵子。
不过那是货真价实二十岁的晏归玉才能做出来的事,年轻气盛,骄纵轻狂,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大闹天宫,不肯在任何事上妥协,很多行为现在想来何其幼稚。
晏归玉往后一靠,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道:“礼部应该还有备用的冠吧,用那个就行。”
原以为他方才只是失手打翻、回过神来必要吵半天的赵德育一愣,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主子一样看了过去,晏归玉却已经继续吩咐:“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全部退出去,本王要眯一会儿。”
现在距离吉时还为时过早,放他休息一下也无不可。赵德育照他的命令指了几个婢女上前打扫,往外走时还是颇不放心,忍不住扒在门口提醒:“那殿下可不能睡太久,稍后奴才会来叫醒殿下的。”
在晏归玉的记忆里,这老太监早就被燕归帆宰了,尸首不知扔在哪里,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听见他的唠叨,还有点儿亲切。
他低头浅笑了一声,对着赵德育轻轻挥手,一下一下点头:“好了赵公公,本王知道了。”
赵德育照顾他起居多年,知道这位祖宗平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带着一丝依赖的语气同自己讲话,顿时一脸欣慰,躬身走了。
而在所有仆人离开后,晏归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回头看向玄关,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双拳。
贤正二十年六月初三,这一天他当然清楚地记得。
因为这不只是他的生辰和及冠之日,还是他跟燕归帆第一次见面,五年囚禁生涯的起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重生。
半晌,晏归玉垂下头,目光晦暗地想着,但这次要是不把燕归帆玩死,他就太愧对上一世的自己,和那些枉死的亲朋故友了。
——
半个时辰后,楚王府卧房内点上了苏合香,袅袅香烟弯曲着上升,达到一定高度后又慢慢散开,逐渐飘至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晏归玉打小睡眠就不好,因此极不喜欢奴仆守着自己入睡,但凡休息必然要将其他人赶走,然而就在此等静谧之中,门悄然被推开一条小缝,一个身穿楚王府下人衣装的人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晏归玉计算着上辈子燕归帆摸进来的时机,根本不敢真的睡下。在听见木门响起咯吱声时,就背对着门的方向睁开了双眼。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很快又再次闭上眼睛,甚至还翻了个身,将自己调整到了正面躺着的姿势,更方便燕归帆过来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