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晏归玉谢绝父母想让自己留在宫里住一宿的提议,在项鹤的陪同下回到王府,赵德育已经在卧房门口等候多时。
晏归玉是成人礼的主角,虽然脖子上受了点儿伤,但经过一整个白天的自愈,到晚间看上去已经不怎么严重,再加上他自己也不在乎,自然被围着喝了不少酒。
他意识尚还清醒,见此一幕挥了挥手,示意项鹤先走,赵德育适时地上前几步:“照您的吩咐,今天绝没人进过您的屋子。”
顿了顿,见晏归玉只是点头,并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他又道:“您要找的人,奴才已经找到了,只是没得到您的吩咐,奴才不敢轻易靠近,只派了几个亲卫在附近守着,静待您的下一步指令。”
“将他提来。”晏归玉干脆道。
赵德育愣了一下:“现在?”
看着晏归玉颔首,赵德育暗吸一口气,登时觉得头大如斗。
如今已近宵禁,洛阳城现任宿卫军统领叫李兆兴,早年曾经受过瑞王的恩惠,但凡逢年过节都会去瑞王府拜访,若遇喜事也会给瑞王递帖子,隐隐有党附的苗头。而瑞王最近风头正劲,是在朝堂上能和太子掰一掰腕子的亲王。
晏归玉和太子一母同胞,理所应当属于太子一党,趁着夜色带一个人回王府,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但如果被李兆兴捏住把柄,指控他私抓平民,甚至私刑拷打,捅到朝上去,那事情就麻烦了。
特别是看晏归玉这架势,赵德育总感觉他接下来要干的,也确实不会是什么好事。赵德育还想再挣扎一下,试探着道:“奴才多嘴一问,殿下见秦西华是?”
此刻,晏归玉腰间比早上出门时多悬挂了一块羊脂玉,是夜宴的时候晏归安献上的,他用手轻轻拨弄着玉下金黄的流苏,低声道:“你问我,想将他怎么样?”
赵德育应了一声是,出言解释起来:“若您当他是客人,奴才自当恭恭敬敬地将秦公子请过来;若您是看他不痛快,那……”
“本王想剁碎他。”
其实当年的许多事,因为没亲眼见证,兼之身体出于保护机制,下意识想让晏归玉遗忘,他很多时候已经不太能想起;就算想起来了,也不会有极大的情绪起伏,只单纯地回忆一番就过去了。
但今天日子特殊,宾客如云,晏归玉不仅见到了康健和蔼的父母,还见到了不少那一世死得或无声无息、或惊天动地的故人。
特别是晏归安。
少不更事的年纪,风风火火小炮仗一样冲进他怀里,盯着他脖子上的伤一个劲儿掉眼泪,还偷偷将他杯子里的酒挪到自己那里。
晏归玉酒量还成,即使没人帮挡也不至于醉,但晏归安就是一定要这样做,以至于最后晏归玉还没怎样,他自己倒是难受到在皇后宫里上吐下泻,现在还没离开。
如果说上辈子燕归帆是手中拿着利刃,一点点将他精神凌迟的刽子手,那秦西华无疑就是一把最为锋利的刀,甚至就连晏归安被杀,秦西华都是监斩官。
不久前喝下去的那些酒,到底勾出了他不少恶念,晏归玉幽然望向赵德育,不顾这老阉奴犹如白日里撞了鬼的神情,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楚王府有刑具,你去将它们找出来,送到我书房。”
赵德育双目发直地跪了下来,俨然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又碍于身份低微,没办法深劝,只得拖长音道:“殿下……”
晏归玉知道他想说什么,亦能从赵德育的眼中,看见自己癫狂不已、只差没有长出一副青面獠牙的样子。他早晨对着燕归帆骂对方是疯子,其实心中比谁都明白,他自己内里同样没正常到哪里去。
没人能在滥杀无辜后保持人性,也没人能在不见天日里坚守本心,无论他跟燕归帆一开始是什么样,而今都只是披着人皮的鬼。
晏归玉站直身体:“好了,现在立刻去,说不定还能避开宿卫军的巡查,别让我重复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