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样才能把连翘这块石头雕琢成美玉?
用钱,太俗气;用权,太伤人;用爱……你会让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人去爱人吗?
于是千般万般,傅从夷最终发现连翘永远只是一块不成器的石头,不过怎么装点,他还是忘不了刁蛮的本性,总是索取大于给予。
“……”
“早知道这样……”
他没把话说完,可伤人的话却在前半句便意有所指。
连翘抬头愣愣看着他。
早知道什么?
是早知道他这样笨这样蠢就不把人捡回家了吗?
他眨眼,几滴热泪齐齐落下。
傅从夷这是不要他了吗?
原来,小连翘已经笨得没有人可以忍受他的坏脾气了吗?
*
似乎每一次和傅从夷发生激烈的争吵后,对方都会表现出那种如果当初没有收留你就好了的表情,连翘在某方面总是过于迟钝,可在这一刻,他却被男人那种疑似嫌弃的目光伤到,颤着瞳孔说不出话。
少年抬头,红肿的双眼缀在白净的面皮上,眼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地看向傅从夷。
他不敢问傅从夷是不是不要他了,更不敢为自己辩解洗白,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不管怎样,面前这个男人绝对动了抛弃他的念头。
连翘迷茫地眨眼,空气中依稀还残留着一丝蛋糕的甜香味,不同于乡下猪槽的腥臭味,那味道令人上瘾着迷,导致初入大城市的连翘被这繁华迷离的都市吸引,久久不愿离去。
他真的以为,傅从夷口中的承诺会是永远有效,所以尽管吵架拌嘴,他都从来没有对男人失去过希冀。
但这次,就像是对方残忍地摧毁美丽的梦境,他逼着连翘承认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告诉他,不管他这么努力,还是无法实现阶级上的跃升。
傅从夷其实从头到尾都看不起他。
连翘突然发现了一个很长时间以他都假装不知道的秘密,他用手背擦去眼泪,火辣辣的触感如同烈火灼烧眼膜,这使他无法看清男人的脸,只能循着本能抬头,哑声地问,“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傅从夷没有回答。
他紧绷的下颌藏在阴影处,薄唇抿起更增添了几分冷漠无情,男人指尖蜷缩,突然像是泄了所有力气地低下头。
他说连翘顽固不化,永远都教不乖。
连翘往前走了几步,要哭出来似的反驳他,“可是我真的有在乖乖听你的话。”
除了姜松这件事,他一直都在傅从夷允许的范围内行动生活,若说连翘林是他的故乡是港湾,那傅从夷对连翘无疑是连翘林之外的天,他被那柔软的云朵包容,又在烈日的炙烤下重铸肉身,他怎么能去忤逆赐予他飞翔能力的天空。
“我明明已经尽力变成乖小孩了。”他手足无措地比划着,“你让我吃饭不要讲话我就不讲,你说我说家乡话不好听我也改了,我只是有一点点贪玩和虚荣,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他哽咽着,眼泪像数不尽的珍珠簌簌落下。
“你说我又蠢又笨…… 才不是!”
“陈国林说过,我是整个连翘林最聪明的小孩,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钱不能念书,我现在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挣大钱。”
胸膛起伏不定,他说的每一字都带着泣音,“你,你只不过是比我有个好爸妈,比我有钱,凭什么这么,这么说我!”
人委屈到极点时不仅会生理性发抖,还会违背本心地说出许多伤人的话。
例如傅从夷,他知道连翘最讨厌别人说他笨,可奚落的时候总会将对方讨厌的字眼挂在嘴上,又例如连翘,他不是不清楚傅从夷复杂的家庭情况,可是当被骂生气时,还是一时冲动拿这件事中伤他。
他们明明性格迥异,却独独在说狠话这件事上如出一辙。
傅从夷神色怔愣,他看着连翘,又仿佛透过他在看更深更长远的东西。
漆黑的眼眸罕见地出现一丝茫然,紧接着,一丝突然起来的慌张布满眼底,男人忽地瞥开眼睛,滚动的喉结毫无保留地暴露了他突变的情绪。
另一边,连翘毫无察觉,还在哭诉,“如果我爸爸妈妈都在,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连翘林而是和你一样出生在首都,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骂得那么难听?是不是……”就会多尊重我一点。
还未出口的话语因为哽咽的声音止于喉眼,连翘情绪崩溃,“哇”地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可是我也不想!”
他撂摊子似的坐到地上,像小孩子撒泼打滚。“我也不想这么穷酸,可是我能改变自己的身世吗?”
“你以为我被那些小孩欺负的时候不难过吗,你以为我被你说笨的时候不在意吗?你以为我的世界里就只有钱和小蛋糕吗!”
他没注意傅从夷怪异的神情,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身世注定他无法和傅从夷这种人在同一起跑线出发,连翘总是安慰自己人各有命,努力也能弥补先天的不足,可是当他看到傅从夷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他还是会心酸羡慕。
傅从夷怎么能仗着自己先天的优势就去贬低他,贬低一个从小没见过世面,却还是孤身来到这里,总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小连翘。
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为什么一定要因为那些外在的条件去评判他人,如果披着美丽皮囊的坏人可以成为世界的宠儿,那么课本上“真善美”的标准到底为谁而建立?
连翘想了这么多,最后只得出一个自己无罪的结论,他狠狠抹了把眼泪,抖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没看傅从夷,只是盯着他胸前地扣子说,“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没错!”
要错,也是错在傅从夷的自以为是上。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无忧无虑,随性散漫的人,凭什么要像只金丝雀一样被关进笼子里。
连翘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他站起来环视四周,而后径直朝柜子走去。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傅从夷眼皮突地跳了几下,一转头便看到某个人正笨拙地在衣柜里翻来翻去,然后拖出一个颜色巨丑的蛇皮袋。
他心一沉,大步走向连翘,“干什么?”
连翘没理他,哼哧哼哧地埋头拖袋子。
他拖得吃力,没走几步就被大步走来的傅从夷截住。
“走开!”
连翘声音沙哑,瞪着他,“我要离家出走!”
不管是回连翘林还是去其他地方,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了。
再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