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卿马上撤回手,捧着个手炉看着她,眼里映着檐下雪光。
陈榕这才注意到赶上来的杜昀和柳如烟,是生面孔,她便没有说话,只朝他们颔首。
陆玉卿回过神,连忙替她介绍:“阿榕,这是嘉和,我先前同你说过的,我在长安的好友。这位是嘉和的夫人,柳如烟。”
说完他又同杜昀和柳如烟道:“这位是陈榕,我的妻子。”
杜昀也是头一回真正见到陈榕,这位京城里大名鼎鼎的女子,如今他好兄弟的夫人。当时成亲,陆玉卿将她护得紧,连闹洞房都免了。
到了此刻,杜昀才明白柳如烟同自己说的冷淡是怎样一回事,他主动上前,拱手见礼:“陆夫人,在下杜昀,这是内人柳如烟。”
陈榕亦回礼:“杜大人,杜夫人。”
杜昀不着痕迹地觑人,她的眉眼淡然,表情无波无澜,身形高而瘦,脸上没有血色,皮肤透着苍白,立在雪地里像一竿直挺的竹,整个人看过去带了些缥缈之意,不像个凡人。
他实在难以相信,这样面貌的一个人,少时会主动救了陆玉卿。
杜昀也见过她的嫡亲姐姐,张之昂的夫人,两相对照,他反倒觉得眼前这位更当得起“玉竹”二字,怪道某人整日巴巴地将那支玉簪戴在发间,舍不得取下。
陆玉卿在外一直有着温文尔雅的美名,她和他,一个冷漠,一个温和,任外头谁来看,都会觉着是很奇怪的一对儿。
可缘分如此奇妙,这么两个人偏偏就是走在了一起。
陈榕听陆玉卿提过几回,说杜昀是他入长安以来帮衬他最多的一位友人。今日得见,他生得俊朗,性情比陆玉卿要活泼些,身畔的妻子亦是秀丽之人,两人并排立着,一对佳偶。
既然陈榕在这里,众人便不必再绕去听眠院,直接到了正堂。
陆玉卿叫下人添茶,不多时饭菜也布上来。
席间,杜昀想起一事,随口提道:“玉卿,那桩舞弊案刑部这边审得差不多了,过些日子估摸着要移交大理寺,你到时候多留神。”
“里头牵涉了一个叫黄子贤的,今年参加了殿试,结果却查出来当初会试也是找人花了钱的。”
“虽说这事与郑翰无关,但那黄子贤与郑翰的夫人是远房表亲,你那时把她儿子拿了,现在她表亲又被抓了,我怕郑翰的夫人回头和你过不去,找你麻烦。”
陈榕听此抬了眸。
陆玉卿立时察觉,先回了杜昀的话,“好,我会留意。”
然后便转头朝她笑了笑:“小事情,放心。”
陆玉卿一直在替陈榕夹菜,自己反而囫囵吞枣。
陈榕话少,但一出口,便是叫他吃慢些,不要总顾着她。
饭后四人移步听眠院,杜昀甫一进院门,便瞧见了那棵桂花树下积了雪的秋千,他上回来时还没有。
知秋来寻陈榕,陆玉卿让她们和柳如烟留在主屋,他带杜昀去了书房。
书桌上有不属于陆玉卿的字迹,杜昀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好友是真的成了亲,如今身边已有人陪。
陆玉卿见他瞧得认真,主动道:“那都是阿榕看的书,那些也是她写的,她的字极好。”
杜昀撞上陆玉卿骄傲的表情,他赶紧别过脸,简直是没眼看。
又坐了会儿,杜昀起身告辞,陆玉卿要送,杜昀摆摆手。
“不用送了,快去陪你夫人吧,心早都跑走了吧。”
陆玉卿低笑一声,杜昀翻了个白眼。
***
杜昀与柳如烟上了马车,今日下雪,车子驶在湿润的路面上,走得很慢。
杜昀坐下后不怎么说话,神色间透着沉凝,柳如烟睇他一眼,便知他在想什么。
“你又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一天就你事儿最多。”
杜昀一下子笑了,“我只是担心玉卿。”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含着些许怅惘道:“他如今这般做派,让人心里发虚。”
柳如烟也想起方才陪陈榕一同进主屋时瞧见的景象。
那屋子温暖如春,物件摆了不少,妆奁里塞了各色的首饰胭脂,靠墙立着的小书架,满衣桁的女子衣裳,所有东西叠在一起,将那间屋子填得丰盈,压根不似一位大理寺少卿该住的地方,反而像间女子闺房。
可她还是道:“我倒觉得你多虑了。”
她忆起今日种种,慢慢说来:“陆夫人虽然人瞧着冷,可你没发现吗?她对陆大人,是很上心的,她不过是不待见外人罢了。”
“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柳如烟抽了一把杜昀的背,“我相信陆大人,你也该对他多些信心才是。”
杜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陈榕望着陆玉卿笑起来时的模样,浅浅上翘的唇,那顺带弯起的眼尾,仿佛能容下所有,对着陆玉卿,她就像寒冰生了裂纹。
杜昀忍不住笑开,摸着柳如烟掌心里那层薄薄的茧,应了声好。
“还是娘子厉害,小生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