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领命而去。
陆玉卿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折扇,收拢握好,沉声下令:“带走。”
“是。”
一行人押着葛洪离开燕春楼,这阵仗惹得楼里许多人围观,大家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陆玉卿,低声传着他的身份。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扑到刚刚被挟持的那女子身边,急声道:“小姐怎么样?!”
有了刚刚那一通,围观者早知那“小公子”是女儿身,又观那小厮也清秀得很,便也猜出大概是个丫鬟,想来是哪家小姐贪玩扮了男装来青楼瞧热闹,却不料撞上这等凶险,差点丢了性命。
那女子还呆呆捂着脖子,良久才呐呐道:“无事。”
又茫然地补了一句:“刚刚那……是位大人?”
丫鬟惊魂未定,点着脑袋,“奴婢听着,好像是大理寺的人,姓陆,是什么少卿。”
那女子眸光一转,登时清醒,“竟是他!”
丫鬟诧异,瞪大眼睛,“小姐认识?”
那女子苦笑一声,扯到颈间的伤口,疼得咧嘴,“我怎么会认识,不过是听过,他在京城名声那么响。”
她小声替丫鬟解惑:“大理寺少卿,陆玉卿。”
默了片刻,又声如蚊呐地叹了句:“今年才成的亲。”
“就是那个娶了个二嫁女子的陆大人?竟是他!”丫鬟捂嘴惊讶道,“怪不得生得那般好,人也温润有礼,他还救下了小姐呢!要是没有他,小姐今日可怎么好呀!”
那女子听着,神思不属。
***
陆玉卿将诸事处置完,准时回了陆宅。
陈榕从书里抬头,难得见他穿了身素雅常服,不等他走近,唇边先漾起一抹笑。
陆玉卿走过来后先摸了摸了她的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日归家,必先寻她的手。
“今日累不累?”陈榕由他握着,温声问道。
陆玉卿摇首,动作间,陈榕眼尖地瞧见了什么,她让他偏头,陆玉卿乖乖照做。
陈榕凑近了看他耳后那道细痕,蹙眉问:“这是怎么弄的?”
陆玉卿伸手想摸,被陈榕拉住手腕,拦了下来,“别动,有伤。”
陆玉卿笑了,不甚在意道:“许是今日不小心留的,小伤而已。”
“怎么会受伤呢?”陈榕挨得更近些去瞧那伤痕,细细长长的一道,已结了暗色的痂,他肤白,衬得这道痕迹格外扎眼。
听出她话里的紧张,陆玉卿缓缓道:“前阵子有个舞弊案,就是嘉和之前说过的那起,起初是今年落第的举子联名上书,称此次科考有人通关节、贿买主司,后又有人举报朝中数名官员,说他们的官位都是私下买卖得来的。”
“查到最后,是有人买通考官,在试卷上做暗记,事后再以暗记区分,假做高分。主谋是吏部考功员外郎,刑部查完移交给大理寺,那考功员外郎一人揽了全部罪责,自尽了。”
“但他是太傅的门生,举子们不满,又状告太傅不公,安插门生、贪财卖官。圣上明面上压下了此事,但私下却命我彻查。”
“手下人探查到,城中仍有人暗中以科举舞弊做买卖,我便扮作学子身份搭上了线,顺藤摸瓜寻到此人的动向,今日与他约在燕春楼相见,最后交手时不慎被他用酒杯碎片划了一下。”
他事无巨细,也不管是否牵涉案件内情,全部讲给陈榕听。
讲完了,陆玉卿柔声宽慰:“别怕,人已经抓到了。”
他知道她虽一贯坚韧,对待自己从不手软,什么都可以忍受,可轮到身边亲近之人,却总是谨小慎微,一点风吹草动便搁在心上,胆子甚小。
怕她多思,他又承诺道:“下次定当更加小心,再不会了。”
陈榕沉默着,之前只是耳闻,从不曾有什么实感,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他如今处境。
身居高位,事务繁多,还要日日周旋于险境之中。朝廷命官,没有哪个是好做的,只是他从来不说罢了。
他早已不是之前西溪院里那个寡言的少年,他已经经历了太多,被岁月雕琢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可即使如此,他依然将自己在外面遭遇的一切缄默于口,回来后在她面前,他只剩温存与关切。
陈榕暗暗叹了口气,“平安最最要紧。”
她拉着他坐下,途中听他低低应了声“嗯”,颇为乖巧。
取了药匣来,从匣中挑出一盒药膏,陈榕净了手,替陆玉卿上药。
她的指尖沾了药,轻轻触上那道伤痕,才挨了一下便问:“疼吗?”
陆玉卿听到这句,忍俊不禁,他脖子动不了,便转动眼珠,试图看向她,“怎么会疼呢?我又不是纸人,阿榕只管涂。”
陈榕不再问,仔仔细细替他涂着药膏,她浑然不察,自己的呼吸拂过那一小片伤,扰动了谁的心弦。
到了夜里,微弱烛火连带窗外银白的月光,都偷偷溜进床帐里,正好给了陆玉卿看清枕边人的机会。
她已经睡着了,所以他只安静牵住她的手,再无别的动作。
垂眸盯着掌心,那么纤细修长的指,连他自己都知道,曾经在陈府里,他有太多次不经意间注意到它们,又不得不收回视线。
他因这双手尝了难言滋味,他难过于它们日久经常的凉,也无奈于无法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如今,他终于获得了堂而皇之去抓这双手的权利。
长夜漫漫,作为独醒者,陆玉卿痴痴瞧着陈榕,眼神徘徊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