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衣裳,陆玉卿拉着陈榕到妆台前坐下,他要亲手为她梳妆。
木梳顺过她的长发,像对待最珍贵的锦缎,陈榕只能感受到他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翻转挑弄,灵巧又迅捷。
簪好发饰,他又转过身,去拿桌上的胭脂黛笔。
成亲之后,他为她买了许多首饰脂粉,摆了满满一案,仍嫌不够。每日归来,总要带个小玩意儿,无意之中竟让他攒了这么多。
陆玉卿拿起脂粉,回头瞧见陈榕苍白的脸,又放下了,她已经足够白,显得这脂粉都多余。
他换成胭脂,替她添了点颜色,看着健康许多。
而后弯腰,一只手轻扶她的下巴,另一手执螺子黛,为她细细描着眉,嘴里还念念有词。
“腻于琼粉白于脂,京兆夫人未画眉。”
最后上了口脂,梳妆方毕,陆玉卿站到陈榕身后,倾身搂住她,与她并着头。
陈榕在铜镜里望他,他也望着镜中的她,笑得心满意足。
“这手艺,总算派上了用场,我等了这么久。”
顿了顿,他低声道:“真美。”
情不自禁亲她的唇,又怕弄花了她的口脂,极轻地贴了下,仍旧沾了些。
俊美的脸上多了块不相称的艳色,陈榕瞧了会儿,才拿手帕替他擦了。
***
待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没入远山,陆玉卿带陈榕和知秋出了门。
陆玉卿一路握着陈榕的手,春夜尚寒,三人都穿得厚实,尤其陈榕与知秋,棉衣加大氅,包得严严实实。
天色虽暗了,街上却越发热闹,即使看不见外头,只听声都能觉出节日喧嚣。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一程,到了梦华楼,这是京城最高的楼宇,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夜景。
还没登楼,先碰上了从楼上下来的沈澹。
许久未见,沈澹还是一派活泼样,鬓边珠串叮当作响,见了陆玉卿,她张口便是一句:“陆状元。”
陆玉卿依礼问候:“沈姑娘。”
沈澹眼神在对面二人相牵的手上打了个转,问道:“这位是陆状元的夫人?”
陆玉卿应了声是,又向陈榕介绍:“这位是先生的女儿。”
他先前同陈榕提过沈朴山,陈榕记得,故朝沈澹微微颔首。
灯火如织,映着陈榕沉静的面庞,沈澹看看她,又看看陆玉卿。
——他的心思始终系在身边人身上。
沈澹粲然一笑,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促狭:“陆夫人如画中走出来的一般,确实值得陆状元惦记许久呀。”
调侃完,她也不等,撂下他们蹦跳着走远了。
陆玉卿轻咳一声,下意识偏过头去。
陈榕倒是从容,还记得提醒他上楼。
知秋如今已经能缓慢行走,她想让人扶着自己登上去,但梦华楼太高,陈榕不放心,只许她走了两层,余下便由人抬着上到顶层。
顶楼开阔宽敞,此刻不知何缘由,一个人都没有,三人行至栏杆旁。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从楼顶遥遥眺望,远处天际升起一盏盏灯,徐徐而上,逐渐与星光同色,汇入天海。
“花朝节还会放灯吗?”陈榕望着远方问。
“是,不但放天灯,还有河灯,那条光亮便是护城河,人们会在河边放灯祈愿。”陆玉卿指给她看,趁她未回头,悄悄朝身后下人示意。
陈榕正瞧得认真,眼前景致令人震撼,她沉醉其中,手突然被人拉住,转眼间,怀中便多了一团放大的光点。
“小心火,握这里。”陆玉卿提醒她,将点亮的天灯放在她手里。
那团光亮遮住了陆玉卿的面容,陈榕侧头,正巧撞进他的笑眼,她惊讶:“你准备了?”
“嗯,讨个好兆头,咱们一起放灯。”陆玉卿又点了一只,递给知秋。
陈榕看着他忙前忙后,她一路前来竟都没注意到,他让下人买了灯。
这一刻,她霍然发现,在他身边,她好像忘了许多,连放松都成了不自觉的习惯,多么可怕。
各自松了手中的那一盏灯,他们默契地闭眼祈愿,谁也没问彼此许了什么。
陈榕望着底下川流的人群,想起方才那姑娘叫他的那声“陆状元”。
“你那时高中,游街之日是不是就是花朝节?”
陆玉卿猝然定住,缓了缓,他将双臂搭在栏杆上,姿态松弛下来,“对。”
今年的金榜还没开,他高中那一年,是大兴历来头一回放榜日与花朝节重上,又恰逢两位年轻学子得了前三甲,宣昭帝大悦,万众瞩目。
满街的人,沸反盈天,他作为状元,却浑浑噩噩。
盛世繁华,皆与他无关,只有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所幸,如今被他等到了。
陆玉卿浅笑晏晏,从怀里摸了东西出来,将一只小小的平安符绑在陈榕腰间。
“这是我和知秋一道去求的,苦恼于送你什么,最后觉着,我们一块儿给你,许是更好。”
“阿榕,添一岁,岁安康。”
“小姐,生辰吉乐。”
身后万千灯火,璀璨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