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劁匠夫郎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没惊动怀里的小燕儿。灶膛里的火重新捅开,坐上水,然后他翻出一块干净的包袱布,铺在炕边上,开始往里放东西。
两件换洗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双新做的布鞋,底子纳得厚。几块烙饼,用油纸裹了又裹。想了想,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管劁匠上次赶集带回来的芝麻糖,猪娃爱吃的,一直没舍得给。
管晓彦被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他躺在炕上,听见他爹爹在收拾包袱,心里揪着,但没哭。他只知道他娘娘在梦里答应不送大哥走了,但什么时候说、怎么说,他也拿不准。
这时候管劁匠从外面进来了。她起来先去给鸡添了食,手在衣襟上擦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包袱。
“别收拾了。”她说。
劁匠夫郎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看她。
“大郎不去了。”管劁匠说。
劁匠夫郎愣了一下,包袱布还攥在手里:“……不去了?”
“嗯。”
“咋又不去了?”劁匠夫郎的声音提了一点,“昨儿不是说好了——”
“我想了一宿。”管劁匠在炕沿儿上坐下,“还是算了。”
管劁匠没说梦的事——打小时候她就不信这些东西,村里拜神她从来不凑热闹,劁猪之前也不看黄历,该下刀下刀。但能做这样的梦,让她觉得其实心底里是不想让大郎走的。
“你这一胎虽然比上回轻省,但到底是怀着。”管劁匠说,“等生下来就是六个。灶上灶下,地里院里,你一个人转不开。”
劁匠夫郎只说:“倒也还行——”
“大郎在家,能搭把手。”管劁匠打断道,“咱家里不缺那几个钱,但缺个能做些事儿的孩子。”
劁匠夫郎手里的包袱布慢慢放下了。
管劁匠又说:“再有,魏东城离得那么远。从咱村里过去的,还是个男孩,能做什么?高管事的大饼画得好,实际陪少爷出嫁多半轮不上咱们大郎。往后都得嫁平头百姓,不如留村里嫁个庄户人家,好歹离得近,逢年过节还能回来走动。”
劁匠夫郎没说话,低头把包袱布慢慢叠起来:“……那高管事那边怎么说?”
“我今个去张村,顺带告诉她一声就得了。”管劁匠只说,“咱又没收定金,这事儿倒好商量。”
21
那姓高的女人走了,村里送男孩进城的人家都得了钱。又过了一阵子,有两户人家收到了城里寄回来的钱,说是孩子在府里干活攒下的月银。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说高家厚道,说把孩子送去的爹娘有眼光。
有人碰见劁匠夫郎在河边洗衣裳,就说:“你家大郎没去,可惜了。”
劁匠夫郎搓衣裳的手没停,只说了一句:“没去也好。”
那人又说:“管劁匠手艺是好,但眼力不行。你看四巧家二小子,比你们猪娃还小半岁呢,去了才多久就往家寄钱了。”
劁匠夫郎没接话,把拧干的衣裳往盆里一摔,端着走了。
管晓彦坐在他爹爹的背篓里,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在意识里跟系统说:「那钱肯定不是月银。」
「宿主怎么知道?」
管晓彦说:「这肯定是人贩子的招数,头几个月寄点小钱回来,一是让家里放心,二是让村里别的人家看着眼热,继续往她手里送孩子。」
系统的奶音带着点调侃:「宿主这回倒聪明了。」
「这不是常识吗?」管晓彦说,「我上学那会儿,每学期都要听防诈骗讲座。」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劁匠夫郎没再提,管劁匠也不提。大哥还是每天带着弟弟们,烧火,蒸馍馍,砍草喂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22
直到有一天,管劁匠从邻村回来,走了近道。
近道要翻一座山头,路边长满了野蒿子和不知名的灌木。管劁匠走到半路,听见前面有动静,抬头一看,一群野猪正从山坡上下来。
大的走在前面,黑黢黢的脊背上鬃毛竖着,嘴里哼哼唧唧。后面跟着几只小的,挤挤挨挨地往大猪腿边上蹭。
管劁匠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头。野猪群从她旁边过去了,大的没发现她,小的也没发现她。等最后一只消失在灌木丛里,管劁匠从树后出来,正要走,听见脚底下有声音。
低头一看,一只小猪崽蜷在草窝里,后腿上有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还流着血。小猪崽看见她,想跑,挣了两下没站起来,只能发出一种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叫唤。
管劁匠蹲下去看了看,是只小母猪。她又往野猪群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大猪早走远了。
她把背篓卸下来,里面的东西腾了腾,把小猪仔放进去,上面盖了把野蒿子,就背着回家了。
劁匠夫郎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妻主背篓里掏出只带血的猪仔,愣了一下:“这什么?”
“野猪崽。”管劁匠把小猪仔托起来给他看,“后腿伤了,没跟上落下的。”
劁匠夫郎凑过来看了看伤口:“这……能养活?”
“能。”管劁匠说,“伤得不深,没伤着骨头。”
管劁匠打了开水,用布沾了一点一点把小野猪伤口周围的毛擦干净。小猪崽疼得直叫唤,四条腿乱蹬,但被管劁匠按着涂了给牲口治伤的药,又找了条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小猪仔起初还挣,后来大概是没力气了,趴在地上不动了,只有肚子一鼓一鼓的。
劁匠夫郎用旧衣裳在灶房角落里垫了个窝。头两天,小猪崽什么也不吃,只是缩在旧衣裳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叫唤。第三天,大概是饿得不行,又或者因为腿上的伤快好了,小猪崽终于吃了,又过了四五天,就能站起来了。
劁匠夫郎给它挪到了家猪的猪圈里,这小野猪也很快混进了小家猪群里,几天就长胖了一圈。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大伙听说管劁匠捡了野猪崽,都说她运气好。野猪肉比家猪肉贵,这小野猪养大了当种猪,能赚不少钱。
再后来就有人把这事跟先前猪娃没进城联系在一起了。
“你看啊,管劁匠家没把猪娃送去城里,本来都觉得亏了。结果转头就捡了只野猪崽,这不是运气是啥?”
“可不是嘛。送城里那几个孩子,家里是得了钱,可管劁匠捡这只,以后当种猪赚钱也不比那安家银子少。”
“猪娃这名就取得有福气,家里得先有猪娃,才能捡着野猪崽呢。”
只有管晓彦知道内情,还跟系统感叹:「这50积分花得还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