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和桂婆婆租的小院,在外城最不起眼的一条窄巷里。
门旧,窗小,院里还堆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半截破缸和一把缺腿椅子。
可谢知禾一脚踏进去时,竟觉得胸口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能落下来一点。
这里什么都不显眼。
可也正因如此,像是真能给人留一口不必时时防着旁人脸色的喘息。
周伯把旧木箱往屋里一搬,手都没顾上拍灰,先道:“我和你桂婆婆不是来添乱的。你若真要走,外头总得先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桂婆婆忙着生火,头也不回地接一句:“我不问顾府里又怎么难了。你只记着,哪日你不想待了,外头总有门给你开着。”
没有问因由。
没有问她到底是不是惹了什么祸。
只一句“有门给你开着”,便足够把人心里那些要强和硬撑都轻轻托住。
谢知禾坐在灶边,看着桂婆婆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细柴,忽然有种久违的酸意从鼻尖往上涌。
她来到京里之后,一路都在算账、算路、算退身。
像总得把每一步都算得又准又硬,才不至于被顾府这盘局吃掉。
可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在最难的时候真切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周伯没多问顾府内情,只把带来的两个旧箱子一一打开。
一个里头装着些旧布、粗油纸和他们在清河村做熟的小物。
另一个里头,则是一把小算盘、一沓干净账纸和几只装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罐。
“我想过了。”周伯摸摸鼻子,“你若真要做点什么,这些东西先用着,总归不亏。”
谢知禾看着那把小算盘,心口狠狠一热。
顾府能给她体面,也能拿走。
可周伯给她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赏。
而是一句最朴素的:你有手有脑,路总能算出来。
桂婆婆把一包热乎乎的粗饼塞进她手里,又把灶上刚温好的热水往她跟前推了推。
“先吃两口。”
“顾府里那些人怎么算是他们的事,你总不能连自己都不顾。”
谢知禾低头咬了一口粗饼。
饼并不精细,甚至还有些粗糙的麦壳。
可这一口下去,她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劲却像真的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往后若真走出顾府,这间小院未必能替她挡多少风雨。
可至少,它让她看见了路不是空的。
她甚至在心里极快地把这间院子同自己私簿里那些盘算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