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带回来的那几页市价单子,谢知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变化不算太大。
麻布一匹只悄悄贵了几分。
灯油也只是比前月高了一线。
粮价浮得更轻,轻得像只是掌柜随手把价签往上挪了半寸。
可正因涨得这样轻,这样散,才更像市面上的大势在暗处先动起来了。
若是一处缺货,价会急。
若是一家商户故意抬价,幅度会狠。
可眼下不是。
眼下是几样与寒冬、军需和日常都有关的东西,一起在慢慢往上走。
周伯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问了一句:“这和咱们禾记有什么相干?”
谢知禾把价单平码在柜台上,指尖点在那两处最不起眼的涨幅上。
“若只是城里哪家铺子缺货,价会突然跳一截。”她道,“可如今不是。如今是好几样东西一起慢慢动,像有人先在前头收。”
梁守拙接上:“我也是这意思。北地若真有风,麻布、灯油、粮,这些东西总要先动。”
周伯皱眉:“可北边隔着那么远,消息传到京里,真假都难说。”
“真假未必立刻要紧。”谢知禾道,“要紧的是,信的人多不多。”
周伯一怔。
谢知禾看着价单,声音很稳。
“人一旦听见战事风声,哪怕仗未必真打起来,也会先下意识囤灯油、囤粗布、囤最常用的日子货。怕冷,怕乱,怕过几日买不到,都会让人先动。”
这道理,她不是只从账上看来的。
清河村那年粮价一松一紧,村里人便先慌。有人明明家里还有半缸米,也要摸黑去粮铺排队;有人听说隔壁镇子涨价,第二日便把家里能换钱的鸡蛋都提了出去。那时粮商未必已经把刀落下来,可人一慌,刀便先落在自己心上。
到了京城,也不过换了个更大的地方。
乡下人怕米缸见底。
城里人怕灯灭、怕布涨、怕大雪封路后什么都买不到。
人心一动,货就会跟着动。
这不是一间小铺子能决定的。
是整座城里的人心,会先一步动。
她想到这里,心口反而微微一跳。
不是慌。
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看市面大势的边上。
从前在顾府,她看的都是一府之账、一庄之货。
再往前在清河村,她看的是油坊如何活下来,粮商如何压价,里正如何借债契吃人。
如今,她要看的已不只是禾记门前这一小段街市。
而是整座京城的人,会因为一个远处的风声,先往哪边跑。
桂婆婆从灶上端来一碗热汤,见她盯着账纸不动,忍不住问:“那咱们要怎么办?”
谢知禾这才回神。
她把几页价单合上,眼神已比方才更定。
“先看手里有多少银子能动。”她道,“我要先囤一批麻布和灯油。”
周伯下意识道:“囤?”
梁守拙皱了皱眉:“你这胆子也不小。若风声只是虚晃一枪,压在手里可就难受了。”
谢知禾看向他,语气极稳。
“所以我不赌全盘。我赌的是,人心一旦先怕冷、先怕乱,最先抢的一定不是贵重物,是最常用、最离不得手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麻布能做衣,也能做布包、灶布、裹货;灯油更不用说。哪怕风声最后落空,这两样也不是卖不掉,只是慢一些。”
梁守拙听明白了。
她不是看见风声就往里砸银子。
她挑的是能涨时吃一波、错了也能慢慢消化的东西。
谢知禾低头在私簿上飞快列了几行。
麻布,囤一批。
灯油,分两路进。
粮食,不碰大仓,只留日用。
现银留三成,不动。
列完之后,她又在旁边补了几行。
若三日内无人问厚布,不再加单。
若灯油价涨过两成,只卖小壶,不出大壶。
若粮价忽然跳起,禾记只稳日用,不碰囤粮。
周伯看着那几行,心里稍定。
“你这是连错了怎么办都写上了。”
谢知禾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