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瑕提剑赶到时,宋青隗正对着空气手舞足蹈。
见有人来,宋青隗猛地回头,视线撞上叶无瑕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剑,瞳孔骤然紧缩。突然“咚”的一声,他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师、师父?!”
叶无瑕脚步一顿。
这一路她寻着酒灵指引而来,满身杀气未敛,正欲动手,却不想这人见了自己,竟像是见了鬼一样。
只见宋青隗面如土色,手脚并用着向后狂蹭,直把地砖磨得沙沙作响:“别过来……你别过来!你不是死了吗?!”
他双手乱挥,像是要挡住什么索命的厉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杀你也是迫不得已!是元氏逼我的……全是他们逼我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找我!”
叶无瑕垂眸看着他这副丑态,心中微动。
她想起师父说过,此间仙灵制造出的幻象,不仅能够让人看到心中最渴望之事,也能幻化出对方内心最恐惧害怕的事情,瞬间便想明白,宋青隗应当是把自己认成师父墨桑了,做贼心虚,所以才被吓成这样。
既然如此,今日何不正好替师父处理了这个瑶光门的叛徒?
叶无瑕冷笑一声,索性顺着他的话头,在那迫人的威压中往前踏了一步。
“想不到吧,一百年前你杀不死我,一百年后也照样杀不死我。”她剑尖微挑,直指宋青隗眉心,“逆徒,还不快点跪下!”
宋青隗浑身一抖,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砸得鲜血直流:“师父饶命!师父饶命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叶无瑕冷冷道,手腕一翻,提剑便要结果他的性命。
“不,不对!”
眼看那长剑就要穿喉而过,宋青隗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叶无瑕,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透出一股癫狂的狠劲:“你不是墨桑!”
叶无瑕剑势微顿。
她尚未开口,便见宋青隗一把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像是要借着痛楚让自己清醒,嘴里急促地喃喃自语:
“死了……那老虔婆早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绝不会错!”
“这是幻觉……是酒气化出来的幻觉!是这仙府的考验!想要拿到秘籍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假的,都是假的!”
他越说越急,最后竟狞笑着咆哮起来:“我不怕!哈哈哈哈!我不怕你!!”
话音未落,四周光影骤乱。
叶无瑕只觉眼前一花,那阴森的洞窟与癫狂的宋青隗瞬间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扭曲着消散在空气中。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待到双脚再次踩实地面,鼻尖萦绕的陈酒腐气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清新的草木香。
流水潺潺,春日迟迟。叶无瑕正站在一处白墙黛瓦的屋檐下。
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远处河道上横着座弯弯的小石桥。
桥头上,三五个半大少年正勾肩搭背地走下来,腰间挂着木剑,嘴里叼着草根,笑闹声清脆响亮,惊飞了枝头的春雀。
叶无瑕不由得纳闷了。
按照仙府幻境的机制,欲望展现过后便应当是恐惧 ,那么这里又是何处呢?她只得继续看下去。
那些少年并肩走来,叶无瑕下意识侧身,却发觉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陌生青年。
青年长得又高又瘦,样貌平平,只是这和煦的春日里别人都穿单衣,他却披了个厚重的云锦长袍,还将领口系到最高。
“哎?这不是青隗哥吗?” 少年们眼尖,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满脸艳羡:“青隗哥,听说你进本家给少主当伴读了?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宋青隗下巴扬得老高,死死攥着袖口,“这云锦就是少主赏的,我回来看看爹娘。”
他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直到一个塌鼻子的少年凑近闻了闻:“咦?青隗哥,你出了好多汗,身上怎么……有股死老鼠味儿?”
宋青隗脸上的笑容一僵。
叶无瑕却是又生气又困惑,这人杀了师父都不怕,却怕自己身上有味儿?脑子是有什么毛病。
“噫,好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这声音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少年们的脸开始像蜡一样融化、扭曲、模糊,五官逐渐消失,只剩下一个个黑洞般的嘴巴,转向宋青隗,不断重复着那几句让他崩溃的呓语:
“好臭!”
“——死老鼠味。”
“——死老鼠!”
“这批又臭了。”
“——拖出去吧。”
“——拖出去!”
“拖出去。”
“——拖出去。”
“——出去!”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