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总是一个人待着。

她与院子里那些歪瓜裂枣的师弟师妹不一样，她白的透亮，像雪山里头刨出来的妖精。师父说，她值二十两银子，加上梅蕊融雪，天山雪莲……一定能炼出神仙丹来。

李火旺站在廊下阴影，看着瘦弱的少女在井边打水。她白的反光，娇嫩的肌肤在烈阳炙烤下浮出一层红粉色，提着装满水的实木水桶，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知道如何平衡重心，不像是经常干活的人物。

也正常。她生的那样白，大概在家中也是娇生惯养，父母宠着，从不让她下地，也不让她见太阳，头发丝丝缕缕吸满了月光，才会有近似银月绸的光泽。

她艰难地抬脚跨过门槛，脚踝上一点冰冷饰物的金光一闪而过。

李火旺眯起眼睛，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样漂亮的女娃娃，该是家里人的掌上明珠，怎么会被二十两银子卖掉？她脚上的金环都不止这个数……

李火旺想不明白。

“乖娃……”

内间传来师父沙哑的传唤声，李火旺收回目光，拿着刚洗完的梨子，掀开门帘。

房间里是厚重的檀香味，烟雾缭绕，熏的李火旺喘不上气。

床上的人裹在宽大的青袍内，瘦的不成人形，一双浑浊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丹阳子挣扎着坐起，肩头衣衫滑落，露出道道狰狞的疤痕。

“师父。”李火旺恭敬地呈上香梨，跪在床边。

“诶，乖娃。”老人枯瘦的手掌摸过李火旺的头，丹阳子拿起青绿的果子，慢悠悠咬了一口，靠在竹枕上，“你在屋外头站那么久，看什么呢？”

李火旺答：“新来的师妹在做活，我盯着，看她有没有偷懒。”

丹阳子咳嗽几声，沙哑回道：“……好。你盯好她们。”

李火旺瞥向角落的香炉，道：“师父，弟子把香撤了吧。今日刮北风，窗子打开透一透。”

丹阳子久不言语，往屋内紧闭的窗户看了一眼，道：“娃，你又忘了？该叫我什么？”

李火旺将头压得更低，道：“娘。女儿帮您把窗子打开吧。”

丹阳子啐了一口，吐出硌牙的梨砂：“不用，娘躺会就好了……躺会……”她把啃了一半的梨子塞到李火旺手里，摆了摆手，“出去吧，寻你师弟师妹玩去。月底……你挑一个好的，带去炼丹房。”

李火旺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没什么好盯着的。这批买来的师弟师妹都是在家里被磋磨惯的软性子，看见李火旺大气都不敢出，只顾着埋头干活捣药。

那个雪妖一般的女孩也在其中。

她胆子比其余人大些，在择草药的间隙中，会偷偷抬头看李火旺一眼。她的视线像春日新生植物翠绿的藤蔓，轻轻挠过李火旺的掌心脊背，留下浅淡的痒意。

李火旺回头去寻，她又低下头去，只顾着捣药，沉默不语，就像她身边的人那样老实。

她脸侧浮出大片的霞云，看着比今早更为严重。不是因为情绪激动或气血上涌，而是日头太大，灼伤了她。

李火旺走到她身侧，站定。

白发少女更加努力的捣药，像不知疲惫的月宫兔，耳廓被晒得通红。

李火旺解下青色道袍，盖在少女头上，遮住了温暖的日光。

她的动作一顿，石杵哐啷掉在瓮里。她转头，不可置信地拉过身上的衣袍，道：“李师姐……”

李火旺第一次这么近看她，她眼底的脆弱慌张和细小血丝一览无余，看来并不是完全不怕。

李火旺轻笑着问：“你今年多大？”

她怯怯地答：“……虚岁十六。”

李火旺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不属兔，属蛇。她点点头，道：“小我八岁。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李火旺随和的态度感染了她，少女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她笑着答：“白灵淼。”

“白灵淼……”李火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暗暗记下，她瞥见白发少女磨红的掌心，“会写字吗？写一遍给我看看。”

白灵淼点头，四下寻找，捡起一根略干硬的药枝，就要往地上划。

李火旺道：“来我房里写，有纸笔。今天太阳大，活不用你干了。明天再补上。”她扶起白灵淼，在捣药的师弟师妹中随手指了一个看着老实的，“你起来，帮我看着点。”

少女的身量矮她一头，揽着肩轻飘飘的，像搂着一把晒干的棉花柴。

李火旺抱着民宿软枕，睁开了眼睛。

她正对着半闭起的米色窗帘，阳光穿过缝隙，洒在灰色毛毯。

她坐了起来，茫然地左右张望，看过一圈，昨晚没吃的凉面还盖着盖子好端端放在桌上。李火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突然意识到她想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奇怪的梦。

李火旺一整天魂不守舍，眼前总是晃着那个梦中霜白的雪影。

那个女孩很瘦弱，天寒地冻时总在咳嗽，脆弱的像一折就断的花茎。

这样虚弱的药引怎么能炼出让娘满意的仙丹呢？

所以再等一等，再养一养。等到下个月，再下个月……等到装药引的罐子空了，外头也抓不到合适的……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皇上驾到——统统闪开——皇上驾到——统统闪开——”

细长尖锐的喇叭复读声打断了李火旺的思绪，她猛地抬头，脊背发寒，茫然无措地抓了一把头发。

穿着龙袍的景区NPC坐在四人抬起的简易步辇上，前方有一个手拿喇叭拂尘的太监服NPC，大概是有什么表演活动，后头浩浩荡荡跟了一群带刀侍卫。

李火旺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景区里买的文创儿童款，花里胡哨。晚七点五十六，确实快要游街时间了，大概是在做预热活动。

这大概也是个明星NPC，一下轿子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李火旺原本还处于中心位置，她不争不抢，不往里挤，没五分钟人就被推到外围去了。

李火旺看着拥挤推搡的人潮，突然生出一种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真实感。

其实按照诸葛渊的说法，也的确如此。

这里不是任何一条线，而是三条线……乃至更多条线的交汇点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