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李火旺哑然失笑，扶了她一下，道：“落了什么东西，这么着急？”

白灵淼抬起头，怔怔看着李火旺，浅红色的眼瞳在烛火辉映下转为橙红，一簇微弱的火光在其中跳动。

她问：“李师姐，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你明明不喜欢这些人，明明谁都不在乎，明明只是在透过这些可怜人……找故乡的影子。

李火旺道：“你这妮子真是奇怪。是你叫我帮忙，我帮了，你又来问我为什么。”

白灵淼一时语塞，顿了顿，道：“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可以先回我家……我家里还有空房，也有田。”

李火旺摆手：“我不会种田，我连秧苗和野草都分不清，跟你回家种田我要饿死的。”

她恶劣地说：“我还是更习惯没有就去抢的活法。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走吧。”

白灵淼并没有如她所想被几句话吓住，她垂眸思索片刻，道：“……你身上被丹阳子下了邪咒吗？”

李火旺本不应该废话，但她不知道怎么了，又想起那间破庙，想起白灵淼与她在山道紧紧相握的手。她点了点头，道：“是啊。她死之前，我走不了。”说不定丹阳子死了还能把她也一起带走。

白灵淼深呼吸几个来回，似乎下了重大的决心，她牢牢握住李火旺冰冷的手。

“李师姐，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着我。”

说罢，还没等李火旺反应过来，她又拽着高智坚匆匆忙忙地走了，那点微弱的火光很快就和前几批下山的人一样，闪了闪，淹没在厚重的夜色中。

李火旺目送最后一位师妹离开，关上大门，踏上漆黑的归途。

清风观重回寂静，连只蚂蚱的声音都没有，侧耳倾听，反倒是能从门板后听见一位老人“嗬嗬”的嘶哑吐气声传来。她推开虚掩的房门，丹阳子正在床上奋力挣扎，床头一片呕出的黑血，已经被头发抹匀了。

李火旺神色不变，从床头铜盆里捞出棉巾拧干，给丹阳子擦身。

走出去这么久，水还是热的。

丹阳子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在喉咙里：“……你……嗬……！你……下毒！不孝子！我是你娘！”她像一条离水的鱼，突然弯曲脊背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挺过一秒，就扑通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床板上，只有呼吸的力气。

李火旺被骂了也不恼，该做什么做什么。给丹阳子换了个新枕头。

丹阳子恢复了一些力气，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扭曲表情：“……你把他们……放走了……？我的药……”

李火旺终于有了反应，她道：“师父，这里本来就没有你的药引。她们都是人。”

丹阳子气得猛捶床板，一阵猛咳，床单上都是黑红的血点子。

“连你也要和我作对……！我……对你不好吗？！”

李火旺不答，看了丹阳子一眼，吹熄了床头的灯。

“夜深了，师父早些歇息，徒儿告退。”

丹阳子闹腾了一整晚，隔壁吱吱呀呀，李火旺早起洗了把脸，头发一抓，推开丹阳子的房门，发现小老太太趴在地上，四周都是凌乱的挣扎痕迹，床脚上布满指甲的抓痕。

她似乎花了一整晚时间想爬出去，显而易见，失败了。这具孱弱的躯体根本经不起她的胡搞。

还能喘气，应该没事。

李火旺把人扶回床上，煮了粥回来，一勺一勺喂给丹阳子。

丹阳子安静地喝着，没说话。

粥喂完了，李火旺拿出帕子，擦了擦丹阳子的嘴角。丹阳子用浑浊的双眼看她，那双眼睛没什么感情，掉下来同样一滴浑浊的泪。

丹阳子道：“妮儿，娘不想死啊……”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抓李火旺的手：“娘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娘不甘心啊……娘不想死。”

李火旺没躲开，也没回握。她任由丹阳子枯瘦苍老的手覆盖在她满是疤痕的双手，淡然道：“娘，你早该死了。你这辈子过得已经够好了，外头有的人连饭都吃不上，有的人进了你的丹炉。你已经活够了，命数到了，可以死了。”

“不够啊！不够！！”丹阳子嘶吼着，将李火旺的手抓得更紧，“我不能死，我太苦了……我死了，又要重活一遭！我不要活，我不要死！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回去！”她神志不清，嘴里的话语序颠倒，根本搞不明白到底是想说什么。

李火旺冷漠地说：“你不会回去，你造了那么多孽。你下辈子当不了人，你会投去畜牲道，当一条看家的狗、一只耕地的牛。劳作一辈子，老了被杀掉吃肉，还你这辈子的人命债。”

丹阳子听了这恶毒的话语，反而异样地安静下来，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似乎在上面找着什么。

李火旺以为她会这么看到死。

“……真的？”

李火旺点头：“真的。”

丹阳子又像个小孩一样叫嚷起来：“我不要死，死了要下油锅……我下了油锅，看不见了……找不到我苦命的妮儿。”

李火旺道：“我和你一起下去，把油锅踹翻。你下不了油锅，我要把你丢到刀山去，剁成肉臊子。”

丹阳子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李火旺后半句，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好。”

她闭上了眼睛，再无声响。

李火旺候了许久，伸出手指，去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