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疾病?!”
当听到那一声陈述,贺岚的心底仿佛像被一记惊雷猛然轰炸。
它来得太过突兀、毫无铺垫,有如一种粗暴的揭示,将此前一直被层层包裹的猜疑,赤裸裸地撕扯了开来——果然,如他所料,如他一直忧虑的那般,今日,终究还是难逃或多或少的变故。
只不过,这第一次的变故来得太早,还尚未离开府邸,便预先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猝然降临。
贺嵩问向长司,语气中带着惊惧:“到底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如此?!”
为了栽培与提拔这个寄予厚望的长子,他一直将这场浩繁的工事全权交予贺霄管理,如今他骤然缺席,且不说可能带来可以想见的诸多隐患,倘若巡游期间陛下问责起来,恐怕,整个贺府都要跟着遭殃。
因而,于情于理,他都断断不能接受。
他再次催促:“长司你快快说来,这到底……他的病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怕是前段时间病重未完全愈合,近日入秋寒凉,恐是又招了风寒……”长司垂下头,支支吾吾地说着。
“找人瞧了吗?”贺父问。
“刚才属下已经命人去叫了郎中来了,但是今日京城人流拥塞,恐怕……恐怕郎中的马车一时半会,还来不了……”长司回。
闻言,贺父一时间难以接受。他缓了缓,努力抚平自己的心绪,再问:“他……现下真的无法下床了吗?还能再……坚持坚持吗?”
“刚属下去瞧,大人面色煞白,身上烧得厉害,怕是……怕是担不起这个重任……”长司迟疑回道。
看到贺父似乎仍不肯接受,长司又说:“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前往一探究竟。但属下以为,现下已耽误不得,刚才大公子也说了,让您和二公子先走,他此前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也派了手下替代他的权职,想必不会……”
看到长司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而又忧虑的神情顷刻间挂满了贺父的整张脸。
此刻,站在一旁的贺夫人见状,垂眸思索了片刻,试探着走向前,开口劝解道:“老爷,这位少将说的是,如今时间已经不早了,船队怕是等不及了,陛下想必也已在出宫的路上,再不前往漕埠,恐怕会误了大事。老爷,要不,您带着嵩儿先去吧。嵩儿一直跟着霄儿,对工事各方面的了解也不比霄儿少,想必……想必他今日也可担着霄儿的这个权职。”
长司见状补充道:“不错,大人,大公子也说了,相比更换其中一个主帅,延误巡游的时机、有损天家的威仪,恐怕……恐怕更会招致陛下的责难。”
沉吟半晌后,贺父终于无奈地开了口:“也罢。那我们先行过去,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说着,他看向嵩儿:“之后,便由我护着御舟,嵩儿,你护着太子殿下所在的左副舟,其余的,交给旁人即可。明白了吗?”
“嵩儿明白!”嵩儿斩钉截铁地答道。
“长司!”贺父再看向长司。
“属下在!”
“你和荃叔好生照看着霄儿,有什么情况等我回来再说。”贺父吩咐道。
“遵命!”
说罢,两人便急急上了马车,带着身后一群护卫,朝着远处的漕埠马不停蹄地赶去。
待一群人走后,长司回到了贺霄的寝屋。
贺霄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坐起身来,对着长司说:“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大人,先锋队伍已在人群相对稀朗的北岸集结完毕,只等大人您吩咐。其余的,已在郊外候着。”
“好。”
贺霄说着,缓缓站起身来,看向已渐渐昏暗的天色:“从当前开始,命人每隔一刻钟的时间,将护城河两岸以及船队的情况向我如实、详尽地汇报。”
“是!属下即刻去办!”
在此后的一个时辰内,便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向贺霄汇报护城河及船队的情况。
待夜幕慢慢降临,长司再一次跨步走进寝屋,蹙眉躬身道:“属下派的人已分布在护城河两岸细细勘察,还是没有看到……”
“现在还为时尚早,还有一个时辰陛下的船只才会出现在护城河,我们再等等便是。”
“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长司再次疾跑至寝内。
“现在是什么情况?人……还是没有就位吗?”贺霄问。
“如大人您预料的那样,北营的人……还是没有半个踪影。据前方来报,陛下已登上御舟,而二皇子和荣贵妃则并未在副舟上出现。恐怕……恐怕今夜,他们是不会在事发之前,出现在护城河一带了……”
“我知道了。”
终究,该来的还是来了。
虽已在意料当中,他也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这最坏的情形,甚至那份冰冷的消息此刻就与他曾预想的情形分毫不差,但当长司用干涩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将事实说出口时,他的心还是重重地沉了下去。
一时间,他竟有些懊恼,或许此前不该将此事紧紧地隐瞒至此,独独将他们送入险境。
嵩儿……他最先想到。
而父亲……或许,他不该想起他。
但转念一想,如今大仇未报,这不就是他苦苦等待、精心策划的一切吗?
即便这场燎原之火将避无可避地烧到自己,他也自觉,倘若这场劫难终究躲闪不及,或许在那注定要两败俱伤的惨淡结局中,也有那么一桩聊以慰藉的所得。
想到此,他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不知是为自己,为母亲,还是,为他们。
又倘若,倘若今夜他们侥幸逃过一劫,或许……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某一刻,想到今日的种种,也许,我也会试着放下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