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柔姒上前一步，劝道：“我看你许久没有去看他了，如今你怕是他唯一的念想了，若是得空，你便去看看他吧。”

“我会去的。”

说罢，他便迟疑地走向那间屋子。

自从府里出事后，在父亲醒着的时候，他几乎从未踏足这间屋子。

每每想到一生都不甘屈居人后的父亲落得如此下场，他既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他应得的，也隐隐中觉得有些不忍。也因此，他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来到这间屋子，独自面对父亲愤懑不解而又悲伤绝望的眼神。

在弟弟走后，即便想到枉死的母亲，他也早已不再像当初那般充满憎恨。

报应来的太过猛烈，太过决绝，让他觉得似乎上天过分解读了他的念想，以至于在其余的事上，他总是感到战战兢兢——

我曾暗自许诺给谭胭一个好的将来，如若上天再次捕获了我的念想，我与她的结局又该如何是好？

或许我不该去揭开真相，不该去许下那报复的诺言。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让人不安的屋子。

而此刻，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正如贺霄料想的那样，父亲似乎也正在吞噬那让他不解的苦果。

只见他半躺在空寂的厅内，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

这半生经营、万千权柄，似乎都在一瞬间，成了一场冰冷的笑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一遍遍的想着这些。如今，府里的这个儿子与他早已如同陌路，他另外一个视若珍宝的儿子则成了冰冷的躯体，而他此生最爱的两个女人也离他而去。

回首半生，所求皆空，所念尽散，一生奔波及奋斗最终落得个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的境地。

此刻，他再也没有亲人可依偎，也不再有真心可以追念，连仇恨似乎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落点。

他不知道是该去恨那始作俑者的二皇子，还是该怨自己那一路瞒着他的儿子，抑或是去恨那个杀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念想、那个他爱了一生的女人。

想到此，心中翻涌的痛楚便再次铺天盖的袭来。

而在这混沌的念想中，一声沉闷的开门声想起。

门外的贺霄在站立了良久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贺岚看到，那个他曾寄予厚望、亲手教导的儿子，此刻站在他的面前，目光却疏离得仿佛两人从未相识一般。

“我听闻……听闻您不小心受伤了，我便想来看看你。”贺霄迟疑道来。

然而，父亲并不看他，只默然垂着头。

贺霄再道：“我已经请了京城最好的郎中来瞧你的伤势，您有什么需要，和荃叔说即可。”

等了许久，父亲终究还是不肯应声，只一味的久久沉默。

见此情形，贺霄心知再留下去也无济于事，便起身准备离去。

然而，他刚踏出门槛，便听到父亲久违的、近乎沙哑的声音。

“你百般筹谋，现在一切如你所愿了吗？”

贺霄叹息一声：“我所愿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在这世间，任凭一个人如何筹谋，结局都不过如此，父亲您应该比我清楚。

想着，他便缓步踏出屋门。

然而，还未等到他走出十步之远，想到他刚才的话，想到他必然在怨怼自己没有救回弟弟，他便再次折返了回去。

他道：“父亲，或许我该提议您在病愈后出去游历一番，又或者，前往行营待一段时日。如此，您就不会这般沉溺其中。”

贺岚淡淡道：“你比我更明白，没有什么可以缓解这种痛苦。”

“并非如此。”他回，“您可能还记得，在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里，我也多次渴望出去走走。后来，您看我沉郁，便带我去了前线。那段日子里，在那边塞的战场，即便有着腥风血雨，也要比我在府中自在舒心。”

“既然你说并非如此，那你呢？”贺岚冷冷地看向他，“如今嵩儿不在了，你就不再需要出去散心了吗？难道，难道嵩儿在你的心中，就不过如此吗？”

闻言，他哼笑一声：“父亲，我从未见过您像如今这般消沉，即便当年母亲去世，见我伤心欲绝，您也只是淡然处之。难道……母亲和我在您的心中，也不过如此吗？”

“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对你的，难道你都忘了吗？！你一直都知道我看重你多于霄儿，但你、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你抛弃了他，也抛弃了我们整个贺府！”

听到父亲这般斥责，贺霄终于忍它不住。

只见他再冷冷嗤笑一声：“您真的这样认为吗？事实上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同样失去了这么多，失去了至亲，父亲您还是比我幸运。”

“幸运？！”贺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您为何到了这般田地，总归有个发泄的出口，您总归知道该恨谁、怨谁，您是恨二皇子也好，怨我也罢，我都无话可说。”

他缓了缓，直直看向父亲：“但您知道吗？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不知该怨谁、恨谁。”

此话入耳，贺岚像是被什么突然刺痛了一般，只默默垂下头去，再不敢看他的眼睛。

说着，他丢下一句话便转过身去，独留身后那人怔在原地——

“父亲，您觉得我该怨自己，怨那庸医，怨那个让自己自责许久的神药，还是……其他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