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酥也是好奇,慕玉青可没去过庄子,怎么就知道那人姓李,“为什么呀小姐?”
慕玉青一顿,她为的是什么?
周遭忽地寂静一片,她谁的声音都听不到,只听得到一女童的低低抽泣声,她身板瘦弱,骨瘦嶙峋,面色蜡黄,眼眸麻滞死凝,透过一切,呆呆望着她。
慕玉青突然恍惚,她梦中在寒易庄上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浆洗整个庄子,上到管家,下到仆役的汗衫里衣。她刚来的时候不服管教,不愿做这些脏活,张管家便将她关在猪圈里一晚上,不许她吃饭。
她整天整天地哭,也没人理她,后来她知道除了咬牙忍着,没有别的办法。
到庄稼上耕草疏土,挑粪施肥,沾得满身都是污秽,在寒冷的冬天里也只有冷水可以擦身。她不能反抗顶嘴,不能使小性子,因为一个惹妈妈们不痛快,她今天就没有饭吃。而她的吃食,皆是前些日子剩下来的干硬馒头,好的时候才会有口咸菜根配着吃。
大多时候,她都是饿着的,问那些管家妈妈为什么没有肉,他们都答,慕家没有送钱到庄子上,她现在是在空手吃白饭,有她一口吃的就该她感恩戴德了。
后来她们知道她字写得好,就鸡蛋里挑骨头,说她这不好那不对,最终大发慈悲决定罚她抄这抄那。
她本就又累又饿,抄的时候困得直打瞌睡,她们就造了好几根竹鞭,互相传着鞭策她。可逢寒冬,双手冻得麻木刺痛,连笔都握不稳,握稳了也毫无知觉,又怎么能写得好字?
于是一点潦草不工整就撕毁重来,她不写完,她们就在她耳边破骂嚷嚷,
“不是千金大小姐吗?怎么写个字都这么费劲,怪不得要把你送到庄子上来,笨成这样,谁想叫你留在家中丢脸。”
“你这才刚来庄子上多久?家里先生教的就都忘了?你可真是对得起养育你的父亲母亲。”
慕玉青麻木地誊抄完,妈妈们便拿着那些手抄字高高兴兴地去换银子了,而她折腾了半宿,没睡多久又要爬起来干活,直到后来手彻底废掉,再拿不动笔,她们才满怀怨气,出口成脏地作罢。
累倒,冻病,晒伤……这些都没郎中管,在她们眼里,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奴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累积病,她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最后积久成疾,在她十五岁查出中毒的那年一并爆发。
每逢阴雨天,她手臂关节都会痛得动不了,就连梳妆打扮,想盘个新发式都费劲,稍微走几步,就会牵得腰背钝痛。
脾胃虚寒,手足厥寒,夜里骨缝发凉发痛,冰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裹着厚棉被也暖不过来,疼得彻夜难眠。
这些便算了,但吴氏为了保下欠了一屁股债的儿子,将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全都抢走了,让她连最后一点念想和活着的心气都断了。
她们不教她礼仪规矩,把她当成最下贱的奴役使唤,甚至连尊严都被踩在脚底践踏。
明隆十二年,临近年关,冻寒夜里,她刚清洗完庄子上的碗筷桌具,躺在破榻上昏沉沉就要睡着时,忽觉身子一冷,吴大竟偷偷摸摸躲在她床底下,就等着她回来,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他将她的衣服全扒光,要凌辱她,她拼死抵抗,“……别碰我!”
见她抵抗不从,吴大狠扇了慕玉青一巴掌,“你小个浪蹄子,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她手忙脚乱抵抗,不肯屈服,她边阻止他边大喊,“救命!有没有人!”
吴大往日那张含狎邪翳,肆意亵渎她的眼现在泛着点猩红,他笑得让人很恐惧,“这庄子偏僻,你就算是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管你的!”
他说的话令人作呕,“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这小贱蹄子,叫你知道小爷我的厉害。”
慕玉青拼死挣扎不过,已经绝望了,她想当场撞死的心都有了。
眼看着吴大就要得逞,情急之下,她不知哪横生出的力气,抬手猛扇了身上人一巴掌。
一声脆响后,吴大被她扇翻下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慕玉青,颤着手点了点唇角,那处已经破出血迹了,他恼羞成怒,“你个贱婢!爷给你脸了!看我不打死你!”
他踉跄站起,抄起桌上茶杯就朝慕玉青脑门砸去,慕玉青半伏在榻,她在慌忙捂绑紧她凌乱不堪的衣裳,当然避之不及。
杯子碎了,她的额上也渗出大片血迹,极度惊惧之下,她甚至没察觉到痛。
吴大没有就此放过她,抓起碎片就朝她飞来,“贱婢,给脸不要脸!”
他扣着她的脑袋猛摁向一边,手中高举尖锐的碎片就往她的右脸狠狠戳扎,他一下一下往深处划扎,扎得她满脸是血才高抬贵手。
得亏后面他对着她那张血淋淋的丑脸没了兴致,划伤她的脸后,又对她拳打脚踢了好一会儿才肯罢休。
但走之前,他放下狠话,扬言明天就要将她锁进柴房,要让那些粗手粗脚的杂役都来尝尝鲜。
思及此,慕玉青紧闭着眼,不让浓浓杀意露出半丝。
她那两年在寒易庄上,像影子一样呼吸,空气一样活着,生怕哪里又错了,可就算她没错,那群人也不会让她好过。
为什么?
她为的是什么?
她为的是在庄子上忍饥受饿的日日夜夜!为的是那些不被当人看的日子!
她为了出口恶气!
慕玉青深吸口气,缓缓吐出。
梦中,慕玉青记得她是用柴刀生生砍死吴氏和吴大,把吴氏丢进猪圈喂了猪,至于吴大……
那天正值除夕,张管家夸她长本事了,竟亲手杀了头野猪,那天庄子上的人吃得都很好,很满足……
慕玉青笑了,这一次,他们照样该死还得死。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要他们死。”她答。
芙儿见她情绪不高,也不再问了,“明白。”
抱酥也点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慕玉青的眼中看到了哀恸。
这时林氏那边遣人来报,“二小姐,老夫人那边有要事,让您过去一趟。”
慕玉青放下纸笔,林氏这寿宴过得可真是不光彩,如今这是秋后算总账,要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