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件事又偏偏是无论多难办,南霜筠都必须得去办的事。
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到了眼前的殷宁身上,哭得通红的脸,眼睛略微肿起,眼泪还未平息,脆弱单薄的身姿直直站着,因为身高的差异,殷宁只能抬头看着她。
南霜筠只看到了无可动摇的坚定与执着,千言万语汇聚而成的只有一句“南小姐,帮帮我吧!”
无所谓帮不帮,现在的南霜筠只是顺手而已。
所以她轻轻为殷宁擦干了眼泪,只是简略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我会杀了他们,但不是为你。”
这样的话太奇怪了,至少放在此刻两双带泪的眼睛前有些突兀和冷漠。
可这就是南霜筠所坚定的事实,她不要做无私无畏的拯救者,她要做的以剑著己心的求道者。
她不当圣人,做个用剑杀人只是因为想杀的普通人挺好的。
无视殷宁和殷禛眼里片刻的疑惑,南霜筠接着说道:“平安禛宁,你们父母希望的是你们一生顺遂,所以别被仇恨绊住了脚步,去在这个黑暗的世道里活出你们的光亮来吧。”
这是南霜筠很难被人窥得一见的温柔,这时的她不再是诛仙者的首领,不再是冷漠到让人畏惧的强者,她只是一个在这个世道里被寄予希望的角色,引人走向光明。
禛宁的含义一下子被南霜筠提起,殷宁和殷禛像是一下子被定在了原地,他们很久没有在乎过他们的名字了。
名字在鬼蜮只是生存的代码,和那些死去的罗老三,王老五并无差别。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生在一片光明里,不应该在此时堕入黑暗。
殷宁忽然想起了幼时的母亲,母亲的面容已经模糊,如同胡乱掺杂的五官里,莫名的被记忆抹上了血色,可殷宁还是能记起母亲抱着她对她父亲说:“我都取名叫宁宁了,怎么一点儿都不宁静?跟个混小子似的,今天居然爬墙翻到了邻居院子里,我都吓死了。”
这话里满是抱怨,可殷宁回想起时,母亲浑身笼罩着藏不住的慈爱。
听到这话的父亲哈哈大笑,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一个劲搞怪着的殷宁的头,然后才回答母亲的话。
“你当初取‘宁’字的时候只想着安宁,可没想起宁静来,所以你看这么高的墙翻过去她一点事儿都没有,这不是安宁是什么?”
父亲的回答让母亲忍不住皱眉,接着想了想也忍不住笑起来,她无奈地白了父亲一眼说:“你就会贫嘴,宁宁还不是学你。”
父亲见状耍宝似地哭丧着脸大声说:“冤枉啊!”
这样的场景逗得小殷宁在母亲的怀抱里笑得停不下来。
这些记忆都掩盖在脑海的深处,是殷宁在这鬼蜮里最后的净土,她想这些,至少能在她死时有一片安眠之地。
可听了南小姐的话,她知道她已经不再需要了。
她会带着弟弟努力安宁地活下来,和南小姐、和诛仙者的人一起。
“南小姐,谢谢你。”殷宁说着,站着身子后退几步想向南霜筠深鞠一躬。
南霜筠扶住了她的手臂,制止住了她鞠躬的动作说:“不要感谢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千百万次义无反顾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话语里有着惊心动魄的力量,若在平常,可能算得上某一种说教,但殷宁清楚,南霜筠想要的是她认可自己,认可她作为殷宁的价值。
南霜筠又像当年父亲一样摸了摸殷宁的头,让她的鼻子酸涩了一瞬,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殷宁没有再逗留,和殷禛就匆忙地退下了。
整个议事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刚才浓烈的情绪已被空中翻滚的灰尘覆盖,莫名渲染了两分悲寂的气氛。
“说实话,以我以前的经验来看,你这些举动挺傻的。”明夷突然出声说道。
“人心最不可测,这一刻别人对你感恩戴德,下一刻形势反转,你就成了恶人。”
“当然了,当恶人没什么不好,可你的恶偏偏是从善而起,这注定是一条没人能理解的路。”
明夷的话很尖锐,抛弃了文字巧言令色和语言委婉曲折的用法,直指本质和根源。
南霜筠听着,只是淡淡地反问:“怎么,你反对?”
“当然不!”明夷这话一改先前的深沉,显出两分不同寻常的语调来。
“当初在幻境里见到了你的困局,我就知道我们是两个相像的人。”
“所以这样的傻事我做过,那么和我相像的你做一次也无妨。”
“而且我想说,南小姐,当你的实力够强时,你手中的剑,就是真理。”
“我要的不是剑塑造的真理。”南霜筠回答,声音很低,低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此剧烈。
她抬头看向门外,一束微弱的光照了进来,光束里尘埃涌动,却在风起时洁净如初。
“我知道,可剑能塑造世俗意义上的真理。”明夷的声音重了一些,他知道这段时间的南霜筠早已认清了他所说的事实。
但人啊,总是有一些侥幸,即使是南霜筠也不可免俗。
她在走一条注定孤独无望的道路,没有人理解她。
可现实里,明夷知道,南霜筠也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苦难人而已。
所以明夷想告诉她:南小姐,去做吧,你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