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光与寒北辰回到御药房,她将桌案之上那些无用的药方轻轻推到一旁。
素笺铺开,笔尖蘸满新墨,隽秀字迹在宣纸上徐徐展开。
既然诊录中的方子皆不可用,那她便只能另辟蹊径,重新拟订施治之法。
新拟好的施治方案马上便被医官呈至值守的三位太医面前。
几位须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传阅过后,捻须沉吟良久,终是纷纷颔首,表示认可。
洛瑶光未有片刻耽搁。
她取上好的人参大补元气,配以附子回阳救逆,精心煎作一碗浓淡适宜的汤药。
又让寒北辰将牛黄、冰片、珍珠等珍贵药材细细研磨成粉,调和成清热解毒、扶正固本的药丸。
每一道工序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二人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与监督,没有丝毫回避与犹豫。
终于,二人又在三位太医的陪同下,再次踏入那弥漫着沉重药息的寝殿。
太医严谨地验过药性,确认无误后,将药交予董承。
半炷香后,董承捧着空药碗出来,碗底只余些许深色残汁。
他对候在外间的众人低声回禀:“汤药与丸药,都已伺候王上服下了,诸位可入内施针。”
洛瑶光垂眸静气,指尖银针微颤,如凤翎点水般轻盈而精准,依次落向人中、素髎、内关诸穴。
她凝神运针,轻刺慢捻,深浅有度,将全部心神贯注于针尖细微的变化之中。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又一针落下,榻上的西辽王胸腔微微起伏,发出一声悠长而深重的吸气声,打破沉寂。
侍立一旁的李太医闻声,立即上前,三指精准地搭上西辽王腕间,仔细探察脉象的变化。
片刻,他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光亮。
董承一直紧盯着李太医的神色,见状,面上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喜色,声音压得极低,问道:“王上……可是有好转的迹象?”
李太医将西辽王的手臂小心放回锦被之中,转向董承及另两位太医,语气虽仍持重,却掩不住那一丝振奋:“脉象较前稍显充盈,沉疴似有松动……确是好转的迹象。”
洛瑶光借着重新调整针位的时机俯下身去,宽大的衣袖微微晃动,一枚秘色瓷瓶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掌心。
寒北辰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衣袍恰好将身后洛瑶光的动作遮掩。
董承望了眼病榻,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问道:“李太医,可是方才用的药物起了效果?”
李太医捻须沉吟:“这个药方,确实精妙。以参附汤固本培元,达到回阳救逆的效果。再辅以牛黄、冰片等清热解毒之药,更妙的是加入了麝香、蟾酥作为引药,强心开窍,唤醒神明。”
另一位张太医接着说道:“这小医师施针取穴更是讲究。人中穴用以醒脑,素髎穴用以通窍,内关穴用以宁心,三穴相互配合,共同起到醒神开闭的功效……”
趁着几位太医低声研讨病情之际,洛瑶光手中的银针在西辽王的指尖轻轻一点,随即迅速收起。
数滴暗红色的血珠无声地坠入瓶腹,在秘色瓷壁上晕开一片暗痕。
而后,她直起身来,动作自然的收针,面色平静无波。唯有袖中微凉的瓷瓶紧贴腕间,提醒着方才那一触即收的隐秘。
待众人退出寝殿,夜色已深如墨染。
王宫深处的一隅偏殿内,却仍然亮着微弱的烛光。
洛瑶光将瓷瓶小心地置于灯下,瓶中暗红的血液在烛光映照下泛出凝重光泽。
她取来四只白瓷茶盏,用银簪蘸取血珠,分别滴入每一只盏中。
夜色浸透窗纸,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日取血之事,为何不提前知会我?”寒北辰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渐近的脚步声。
洛瑶光头也不抬,指尖稳稳托着瓷瓶:“公子对西辽王的安危确实格外上心。放心,不过是取几滴血罢了。”
她又从药箱取出数个白瓷小瓶,依次将其中的药液滴入茶盏。
“既然你我各有所图,人能救活便是,过程何必深究。”她语气平淡无波。
他端着两盏清茶走近,将其中一盏推至她手边,声音压低:“你可知单独行动的风险?可知你取血之时,李太医的目光曾往你这边扫过三次。”
洛瑶光执簪搅动的手微微一顿。簪头雕着的玉兰花枝轻轻晃动,映得她眼底波光流转。
良久,她低声道:“数得倒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