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人好好的,怎么就跳楼了呢?钻了牛角尖吧。
还没结婚吧?可惜了,太脆弱了。
又蓝摇晃脑袋,把这些想法通通赶走。
红色油漆草率写就的“25”已经出现过,再走半层,就能到天台了。
已经能够看到通往天台的绳梯,攀在墙壁上,狭窄且缺乏维修,似乎不太稳当。
她深吸一口气,爬上去,掌心触碰到冰冷的、粗粝的地面。
天台的风很冷,吹乱了她的头发,在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天台上的确有人。
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
“你在这儿做什么?”穿着白色棉质圆领衫的长发女人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是谁来了。
“来找你。你在这儿干嘛?”又蓝想走近一些,又怕侵入她的边界,激得她跳下去。
女人仰起头,看着天空,很入迷似的。
“我在这里看看天空。”
夏城的冬天少有晴天,今天也毫不例外,是寻常的灰。云朵里蓄着雨,也可能是别的杂质,擦得整块天空灰蓝灰蓝的,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风景。
又蓝不确定怎么回答,这种情况下大概要顺着对方说吧。不能刺激她,不能激起她的逆反情绪。
“那我陪你。”
又蓝往前走了两步,但女人察觉到她的靠近,也往前走,试图拉开距离。
女人原本站的地方已经靠近天台边缘,再往前走的话,她就不得不站上水泥浇筑的外围平台了,平台大概二十多厘米宽,高度还不到人的胸口。
想要爬上去并不难。
又蓝不敢再动,退后半步,缓慢地蹲下来,索性直接坐到地上。
她尽可能地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什么,“我不过去,你别怕,我就坐在这里陪你。”
女人站在原地,大约是在等待,等待进一步的刺探或是退缩。
有一片云经过,垂落一片阴影,恰好笼罩了她们两个人。
女人抬头,盯着那片云,脖颈纤细,皮肤是一种冷色调的白,肩颈的线条让人无端地联想起某种植物。
过了一会儿,她略微放松下来,也坐下了。
又蓝松了一口气。
“你在看什么?”
“看天空啊。”女人的腿弯曲起来,双臂环着膝盖,脑袋仍望着天空。
如同长在水泥地上的向日葵。
又蓝模仿着她的姿态,但什么都没看到,“天空?那里有什么?”
“一无所有。”女人仍然盯着天空。
又蓝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女人眯起眼,似乎眼前的东西令她感到满意。
“这片天空有什么特别的吗?”又蓝尝试和她沟通。
女人歪头看她,逆着光,只有一个剪影,看不清楚五官和表情。
“天空都是一样的,”她说话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宣布某种真理,“江头村的那一片,和夏城的这一片,都是一样的。”
“我们都活在同一片天空里。”
“跑得再远,还是置身此处。”
云层飘过这一片区域,天光骤然亮起来,又蓝闭上眼,却还是被突然出现的阳光晃了眼睛,流出泪来。
视线模糊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不在这里。
那么,她在哪里?
她置身于一个低矮的、简陋的房间内,那是她幼年时的家。
满地的酒瓶,错落地散在地上、桌面、窗台,仿佛这个家的主体是这些酒瓶,她和父母、弟弟栖身于酒瓶搭建的洞穴之中,而不是砖块垒成的房子。
是那种白色的、布满各种难以说清的污渍、底部甚至有霉点子的劣质塑料酒瓶,方形的,和她后来在城市里常常见到的绿色啤酒瓶子不同。里面装的酒比绿色瓶子更多,也更便宜,村里人都用这样的瓶子,可以反复用,三五年都不会坏。
不过,只需要伸一伸指头,轻轻戳一下,这些酒瓶就会尽数倒塌。
随之而来的,是这个家顷刻间就会成为废墟,再也无法在地图上定位这个坐标。沿着村里的小路,再也没办法走回家,仿佛这个低矮的屋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一次又一次地踏上熟悉的路,但既无法走出去,又无路可回。
迷失的时候,她总会出一身冷汗,汗液黏在皮肤上,能够更明显地感受到风。
即使双腿勉强能够站立,她也总觉得眩晕,好像会一直往下坠,直至地心。
童年反复出现的噩梦,对坠落的想象,坠落时划过指尖的风。
酒瓶。
家。
废墟。
找不到的来路和归途。
她的脑袋刺痛,好像这一切将会再次产生联系。
光线闪烁,旧时的梦到反反复复地闪回。坏掉的电视机屏幕,卡顿,雪花,但固执地呈现出同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