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挺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住进这等上房。
客栈紧挨着车马喧嚣的驿道,他往日里打马路过不知多少回。那是他最熟悉的歇脚处,趁着赶路的间隙,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再枕着粗布包裹小憩片刻,便已是惬意的受用。
他曾无数次仰头望向二楼窗棂,知晓那后头院子藏着软榻香茶。可他也知道,不仅要沉甸甸的银钱,更要有硬实的分量。若非在京畿地界挂得上号的贵人,即便怀揣金珠,往往也只能吃个闭门羹。
通体舒泰地沐浴过后,他沉沉睡了一个多时辰。
待睁眼时已是申时,斜阳透过窗棂,给木板镀上了一层暖金。他推门而出,瞧见占了半层楼面的宽敞套间正敞着门,茶香袅袅。
张云尘与云苍正对坐饮茶。茂正显然是累坏了,此时正横在墙角软榻上,睡得正香。
“茂挺,醒了?快进来坐。”云苍眼尖,笑着招了招手。
张云尘原是单手撑着额头,透出几分倦态,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头来。他面色有些苍白,动作却十分稳当,拎起壶,往茂挺面前的瓷杯里倒了一盏热茶,推了过去。
“多谢师叔。”茂挺赶忙接过,指尖触到细腻冰凉的瓷面,只觉得这一趟差事办得恍如梦境。他抿了一口香茗,问道,“咱们何时动身回京?”
“缓缓吧,明日再定如何?”云苍无奈地拍了拍膝盖,自嘲一笑,“到底不比你们年轻人身子骨硬朗了。过了四十这道坎,哪怕睡了一觉,半晌还是缓不过劲儿来。”
“师兄还是多注意,多歇两日。”张云尘声音低缓,带着温和的体恤。
“我是不急着回京复命的,”茂挺接话道,“只是不知二位师叔的意思?”
张云尘轻轻摇了摇头。他心底透亮,若京城真有火烧眉毛的大事,早有人登门传信了。他抬眼望向窗外,记忆中再往北走十里,便是郑家军安置家眷的村落。
“当真能在此处久住?”茂挺心里依旧底气不足,“这地段的开销,怕是流水一般。”
话音未落,门廊处便响起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探进头来,那是客栈掌柜的小儿子,生得虎头虎脑,一见张云尘便亮嗓子喊道:“姑爷!阿娘让小子来问,晚膳在何时用?”
云苍听着那声响亮的“姑爷”,强忍着笑意问:“往日里,通常是什么时辰?”
“戊初。”张云尘几乎与那孩童异口同声答道。
“那便定在戊初吧。”云苍从碟里拈起一块糕点,笑着打发了那孩子。小童得了准信,蹦跳着跑开了。
茂挺却听得愈发糊涂。寻常人家一日不过设朝食、哺食两餐,他禁不住发问:“这客栈,一日供几顿膳食?”
张云尘:“不知。”
“那得看你问谁了。”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调侃。茂正不知何时被打扰了清梦,正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军府要巡夜,驿站往来不分昼夜。除了晚膳,还有夜食。你若是不小心睡过去一茬,也挨不着饿。郑七娘子那边还有一锅炖好的甜汤候着,她若是不喝,女卫们便分而食之,那滋味,啧啧。”
云苍指着茂正哈哈大笑:“这郑府里里外外的门道,你倒比云尘还灵光!”
茂正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准是直奔后厨寻摸。他神采飞扬地接道:“师兄您是不知道,郑七娘子的小厨房里,那是想吃什么便有什么!您要不信问问小师叔,那菜谱拉开来足有慢慢一卷,从江南名菜到北地佳肴,样样不缺!”
云苍笑了笑,对案上的甜糕满意,一块接一块吃得眉开眼笑。
茂正顺手拣起一块尝了,撇嘴点评道:“郑七娘子不在,他们连这糕饼都差了,不是现打出来的,拿来敷衍。”
云苍道:“你句句不离郑娘子,少给云尘添堵。”
茂正常年蹭吃蹭喝,早就蹭出了某种刁钻的品味,他嘿嘿一笑,道:“师叔您有所不知,那位郑七娘子挑剔得很!”
坐在一旁的张云尘始终默然。
身累,心更累,满桌喧嚣都是她的影子,可她偏偏不在。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郑玉霜面对满桌佳肴时,总是蹙眉说自己又重了半两。她浅尝辄止,将大半推到他身前,还总说他瘦。想起她离京前,甚至没能见她一面。他心里酸涩,眼神愈发深沉。
茂挺一边嚼着糕,一边在心道若能与郑家结亲,那是好事。他不太明白张云尘为何总是闷闷不乐,但他知道张云尘面上的淡泊绝非懦弱无能。无论官场升迁或山门立足,与入赘郑家,本就不冲突。
女子可以托付男子,男子也可以借女子的家势立足。
世间男女在此事上的考量终归有些差异。男子将上进视为理所当然,女子则习惯了依附男子,仿佛有了依靠、有了托付,才算有了着落。可男子走在这条争名逐利的险路上,心底也时常感到悬空无依、毫无着落。
只是他们惯于掩饰,即便前路渺茫,也只能咬着牙一往无前。
有人渴望立足天地,一往无前,哪怕前路悬空无依,也要拼出一个功名。也有人选择心有所托,安于当下,甘愿退一步,去守护那份身旁的温情。
人生选择,本就没有对错与高下之分。
半夜时分,喧嚣渐次冷清,唯余几盏残灯在寒风中摇曳。客栈二楼的木廊里,回荡着极轻的脚步声。
张云尘拎着一壶热水正要回房,却瞧见云苍披着一件外袍,正斜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凝望着远山的重影出神。
“师兄还没睡?”张云尘走近了些,壶里散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氤氲开来。
云苍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眼前人。他忽然生出一阵恍惚,初见张云尘时,他还极小,甚至比客栈老板家那个乱跑的小儿子还要瘦弱些。可一晃眼的工夫,那双肩膀已生得这般宽厚,立在面前时,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了。
“你是惦记着弟妹,睡不着吧?”云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辈特有的通达,“云尘,你太护着她了。她伸手,你便赶着去扶,她刚走一步,你就怕她摔着。”
人这一生,道理总能讲得天花乱坠,可心底的寒暑滋味,终究只能自己去悟。二人并肩而立,在这一方静谧的天地里,客套散去,流露出自在。
“师父念叨起你呢。”云苍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细的褶皱,“老人家说,你年纪轻轻就过了记名弟子的考核,偏生是个心野的,死活不肯回山。可我倒觉得,你如今这般也挺好,趁着年轻多见见这人间烟火,总比对着冷冰冰的石像修枯强得多。”
张云尘:“师兄不觉得,我是辜负了师父的栽培?”
“师父不过是嘴上说,哪回真的拦过你?”云苍慨叹道,“老头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命数玄妙。人呐,最要紧的是活明白自己。连自己都没活透,哪能去给旁人传道解惑?这些年同门各扫门前雪。我倒真没料到,你会去帮茂挺挡那一招。”
张云尘闻言,微微撩起一截衣袖,露出手臂上缠着的细布,隐约透着药香,却无血迹斑驳。“师兄,我当真无碍。”
“那一招险,你能硬扛下来,足见修为半点没落下。等回了山,我定要跟师父老人家念叨念叨,让他也跟着宽宽心。”云苍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弟妹远在北境,你若当真忧心,随便找个由头去看看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