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息。
死寂之中,我竟低低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金殿回荡,愈发冰冷刺骨,抬步向前缓缓走着,掠过那些或惊恐或复杂的面孔,神色再度恢复了从前的淡漠,却更添几分残酷的玩味。
“只是……纪尚书。”
我回身踱步至他面前,意味不明地勾唇轻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如判官执笔。
“本王似乎,也在他傅昱衡的九族之内。”
此话落下,百官悚然。
纪延青闻言,面无血色地瘫倒在地,抬首望向我的浑浊眼中,尽是不明所以的惊恐与骇然。
凌青政亦有些惊愕地回首望向我,剑眉紧蹙,他知晓傅昱衡之罪万死难赎,却未曾想过我会如此绝情地亲自将生父推向绝路,甚至不惜,以自身为刃。
连同珠帘后的太后,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不知我此话意欲何为。
唯有御座之上,楚沉意投来的目光,尽是溢于言表的了然欣赏,以及近乎灼热的专注。
我佯装思虑沉寂片刻,继而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般炸响。
“但本王又想起来了。”
“归京那日,太庙之前,傅昱衡已与本王割席断义,亲手将本王之名从傅氏族谱中剔除!”
“故而这九族……”
我微顿片刻,喜怒不明的眸色最终落回面如死灰的纪延青身上,一字一句,如敲骨吸髓。
“就与本王,再无干系。”
“纪尚书,你说,对么?”
纪延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颔首应道。
“对!对!殿下明鉴!”
“罪臣傅昱衡早已与殿下恩断义绝,殿下乃国之柱石,与此等逆贼毫无干系!”
“臣……臣这便去安排,将其抄家,押赴刑场,即刻问斩!”
“即刻问斩?”
我垂眸望着他,缓缓抬手,声音带着惯有掌控一切的威压冰冷,神色尽是惯有的沉静,甚至带有几分漫不经心。
“不急。”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缓缓回身,玄色朝服的金纹在晨曦中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我步履沉稳地踏上玉阶,逐步走回王座再度落座,俯视着下方匍匐的百官,似乎已然穿透殿宇,望到了诏狱的方向。
“傅昱衡……”
“毕竟是千古罪臣。”
我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叩着冰冷的玉圭扶手,语气平淡却毋庸置疑。
“就这么杀了,未免太便宜了他。传本王亲命,将其严加看管,好生伺候。”
在百官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我微微靠于王座之上,唇角勾起令人胆寒的冰冷笑意。
“弑母之仇,构陷之恨,还有这累累血债……总归要有个了结。”
“本王,会亲自挑个好日子,送一送这位……千古罪臣。”
话语落下的瞬间,整个宣政殿如坠冰窟,无人应声。
连垂帘之下,今日静默不语的太后,也隐约传来复杂的轻叹。
唯有身侧,楚沉意投来的目光,深沉而灼热,并带有溢于言表的欣赏与近乎扭曲的狂热共鸣。
我侧首望向他,微微扬起下颌,唇角勾起略带兴味的清浅弧度,眸光流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罢。
楚沉意,这就是我。
冷血无情,睚眦必报。
我们的确是同类,所以在这权力的黑暗泥沼里相互撕扯,注定会相互吸引,直至一同沉沦。
整个宣政殿依旧鸦雀无声,唯有殿外呼啸而过的秋风,卷动着即将暴起的肃杀。
我站在权力的顶峰,亲手为自己的生父敲响了丧钟,心底却只余无澜的死寂,与近乎痛快的决绝。
退朝钟声悠然响起。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跪伏行礼过后,在窒息的沉默中鱼贯而出。
凌青政依旧静默立于原处,抬眸望着王座之上面色无澜的我。
那双桃花眼眸中,不复往日任何熟悉的神色,只有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莫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知晓傅昱衡罪有应得,但他或许未曾想过,我会如此彻底地斩断所有血缘,亦会如此平静地宣判父亲死刑,甚至……亲自送他上路。
我垂眸与他隔着玉阶遥遥相望,心底却并无波澜,亦无解释的欲望。
阿政,你也觉得我心狠么?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
这看似光鲜的权柄之巅,本就由无数白骨与孤寂铺就。
凌青政最终什么也没说,在逐渐空旷的宣政殿里转身离去,那高大的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孤直。
楚沉意并未离开,他于御座之上单手支颐,狐狸眼眸微眯,含笑望着我,唇间依旧泛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孤的摄政王,好手段。”
他姿态慵懒,带着赞赏,也带着只有我才懂更深层的占有与愉悦。
此刻朝堂文武百官全然散尽,诺大的宣政殿仅余我们两个人。
我微微靠于白玉王座,未置可否地望着楚沉意,任由他自御座起身将我拉起,向身后的九龙屏风逐步走去。
傅昱衡,你的结局已定。
而这大楚的朝堂,从今日起,将真正迎来属于我傅云朝,与身边这条狡诈妖惑的龙,共同掌控的时代。
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黑暗情愫,便让它在这权力的泥沼中疯狂滋生,直至将我们彼此彻底吞噬,亦或……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