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容回府后，从家丁那听到，颜渊白天买了两担子枯菜叶。

两人一起用晚膳时，季容看到与往日一般无二的菜色，暗自松了口气。

他和颜渊说：“听府上的下人说，你今日买了好多坏了的菜，我差点以为今晚要遭殃了。”

颜渊说：“买回来喂马的，怎么能给殊从吃烂菜叶。”

“殊从，”颜渊突然叫了季容一声。

季容抬头：“怎么了？”

“今天出去买菜，看到了一件事。”颜渊说：“我想问问你。”

“你问。”

“宜梁的士兵正满大街抓逃犯，这是你授意的吗？”颜渊问。

“对。”季容承认：“是我的意思。”

颜渊听到季容的话，噌得一下站起来，把季容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摔到地上：“颜渊，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他们是从采石场逃跑的攸国士兵。”颜渊说：“因为承受不了过重的劳役才跑出来，你将他们抓住，是要将他们再送回去吗？”

“对，你说的没错。”季容的语气是那么平静，那些人都生死，仿佛与他无关：“就是要将他们送回去。”

“为什么？”颜渊问：“你不知道，他们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吗？”

“我知道。”季容说：“但他们必须回去，是死是活，都不是我要操心的。”

“季容，”颜渊第一次，这么突兀地叫他名字：“你怎会如此冷血。”

“这些人就算我不抓，姜之肃也会派人来抓，到那时，宜梁会被外来军队搅得动荡不堪，如果是这样，宜梁的百姓要如何生活。”季容坐在桌前，无视颜渊对自己的埋怨，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

“他们被乌军俘虏，被充作劳役，这是他们的命数。我要为宜梁负责，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包庇他们。”

“你说的都对。”颜渊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和宜梁的百姓一样，都是鲜活的生命，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季容，你下令抓逃犯，不就是害怕姜之肃来找你的麻烦吗？”颜渊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竟然对季容出言不逊，他想到白天被抓走的青年，看到他们的处境，就不自觉想到自己。

颜渊想，自己只是比他们幸运，有季容的保护才得以苟安。可为什么愿意保护自己的季容，面对其他人时，却那么无情：“你害怕外人插手宜梁，你害怕姜之肃一纸诉状，在皇帝面前参奏。”

季容被颜渊说懵了，他确实害怕，因为对方所提到的每一种状况，都会让他深陷麻烦的泥潭。他也是人，也怕争端，也有私心，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可这些话不能是颜渊来说，他不喜欢听教训。

砰，季容将筷子摔到桌上，像方才颜渊那般，唰得一下站起来，走到颜渊面前，提手，结结实实甩了男人一巴掌：“放肆，我的事不容你置喙。”

“滚出去，”季容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季容说完，转身向屏帐内走，留颜渊一个人站在原地，被季容打到的那半边脸僵在半空，一直维持着，被扇得偏离的姿势，手指无意识攥成拳。

过了很久，寝室里一点动静都无，季容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颜渊用舌头，从口腔内顶了顶被季容打到的地方，咽下多余的口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至于因为怒火全然丧失理智。

颜渊的视线一动不动，在凝视屏风上勾勒精细的影子，他盯着一团黑雾看了许久，最后松开拳头，转身从屋内离开。

他没有自己的屋子，被季容赶走后，颜渊只能站在外面吹冷风。

“你们看，颜公子在做什么？”府上来来往往的下人，看到颜渊站在门外，凑成一团议论。

“和殿下吵架了吧，被赶出来了。”

“啊，他还敢和殿下顶嘴吗？不知道自己靠谁吃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刺进颜渊耳朵，宜梁一点都不温暖，终年冰季，冷得死人。颜渊迎面便是猎猎寒风，他不挡也不躲，站在正中央，皮肤被它们吹皲裂开，寒气顺着细小伤口钻进血液，将他一身热血冰封。

没人搭理颜渊，他自己就这般站在院子里，从天黑站到天亮。所幸他身强力壮，一夜北风吹不倒他。

季容出门前经过男人，颜渊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都不必伸手摸就能猜到，现在的颜渊冷得冰人，身上不比一个雪人的温度高多少。

整整一晚过去，季容气消了大半，这一年来还是第一次，睡觉时没有颜渊在身侧陪他。

站在外面这么久，他应当知道错了，季容这样想，语气渐渐和缓，关心道：“冷不冷？”

“不冷。”颜渊沉声答。

“别逞强，快些回屋取暖吧。”季容嘱咐道：“你怎么这么倔，不知道令找一处地方待着吗？竟然在外面站了一晚，站出病来怎么办？”

“殊从要赶我，这里就没有我的地方。”颜渊说。

“只希望殊从不要生气了，昨晚是我失言。”

对方肯道歉，季容哪里还有其他不满，无奈地浅笑道：“我已经不生气了，回想昨晚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