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渊，”

季容的声音穿过滚滚人潮刺进耳腔，他说话时，颜渊正对着那支糖人看得出神：“嗯，想买什么？”

季容没什么想买的，他比颜渊矮，男人站在他身边像一堵结实的墙，将灯会上时不时冲出来的潋滟火光挡在身后，季容整个人被遮在颜渊的影子里，恍惚他也成了影子：“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身边行人太纷乱，颜渊没听清：“你刚才说话了？”

季容点头，他仰面看向颜渊，眼珠里映照出颜渊面容的同时，也将他身后那些琉璃华彩复刻其中：“请您让一让，”

季容挣开颜渊握住他的手，走到颜渊身后去看那些琉璃盏，他指着那些东西问：“漂亮吗？”

颜渊毫无准备地接话：“挺好的，你喜欢哪个就指给我。”

季容给颜渊指了几个颜色，颜渊交钱给老板，将那几个碗盏买下。

“以后多带你出来玩，”颜渊一手提盏，一手牵上人。

季容说：“您是大忙人，总有忙不完的事，我都清楚的。”

“果真清楚吗？”颜渊问：“季容，你都清楚什么。”

最后一句，颜渊刻意说得很轻，就是不要季容听到。颜渊像刚才季容糊弄他一样糊弄季容，他在心里稍显得意，颜渊一边打量身边的人，望向他睫毛颤颤的眼睑，一边暗暗想：夫人，吃过的亏总要还的。

他不相信季容清楚，更不愿意承认季容清楚，这些连他本人都无法勘破的事和情，季容又如何能越过自己去成功窥探他的心？

“但我，总归还是想和你多待一会的。”

季容对颜渊说：“不论你如何看待我，不论你对我有多不屑，在季容心里，我们在乌国的婚姻是算数的，在攸国的也算数。”

烟花末尾处最美丽，盛大彩圈一环一环晕荡开，涂抹在乌黑色天空上，引得无数人仰望观摩。

颜渊始终低着头，眼里没有彩花烂漫，也不在意四周轰鸣。季容的话像是灼烧的烙印，而颜渊恰好是那种，唯有烫伤皮肉才能看到内心的人。

“你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颜渊问，他茫然，他不知所措，他始料未及，他溃不成军。

他觉得季容疯了，好端端的为什么提这些，又觉得自己卑劣，连亲手造的孽都不愿谈起。

“我想告诉你，”季容说：“就是想告诉你，让你知道，你随意施舍给我的东西，我都会当真的。”

季容抬眼，对着烧完的花火苦笑：“如果你真的讨厌我恨我，就别对我这么好。”

“这算哪门子好。”颜渊着急驳斥他：“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对啊，这算哪门子好。”季容跟着附和。

这一切对颜渊来说都不算什么，原来自己的存在，对颜渊来说可有可无。

颜渊对他的好，颜渊对他的伤，那些让自己辗转反侧的瞬间，对方都是不在意的。

季容背对男人，脑袋微垂，一滴泪珠从紧闭的眼眶中滑落，掉在不知哪一处。

颜渊不明就里，贴过来关心他：“你还好吗？又不舒服了？”

“我好累，”季容说话的嗓音已染上哭腔，他竭力维持平和，效果却愈发欲盖弥彰：“我，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让你扫兴了。”

“如果没有我，”季容呐呐自语：“如果没有我，你会在攸国过得很好……是我给你添堵了。”

“别说话。”颜渊拉过季容的身子，对方被自己裹得层层叠叠，手掌甚至触不到底：“听不懂你在瞎说什么。”

“哭什么，”颜渊用袖口将季容的泪水抹去：“多大年纪了还爱哭。”

“你别多想，”颜渊对他说：“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多想，我希望你能健康地待在我身边。”

我希望你在我身边是幸福的，虽然我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希望你幸福。

我应该希望你难受才对，我应该折磨你才对。颜渊想。

“别给我惹麻烦。”颜渊说，这样逻辑终于通顺些了，是这样的，他希望季容的身体能够好起来，只是觉得这人生病太蹉跎人，是个大麻烦。

“好，”季容乖乖点头：“我会尽量做到不给你添麻烦。”

“可你……”

季容分明还有话要说，可当他凑近想听时，季容又不说了。

颜渊直起身子，担心地望着季容问：“实在觉得累我们就回去，别硬撑。”

季容却向前面走：“我不回去，想再逛一会。”

他未说完的后半句是，可你能否多陪陪我，不需要费心干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成。

这个愿望对他来说太奢侈，季容想，他怎么配得到这些呢，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强求来的，再继续得寸进尺地索求有什么用呢。

“陪我再逛一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