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的少年始终没有睁眼,整张脸埋进柔软的玩偶堆里。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又哑又碎,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不像倾诉,不像控诉,更像是一场无人回应的呓语,是他对着空荡房间、对着虚无幻境,一点点扒开自己的伤口。
所有积压的委屈、难言的不甘、卑微的迁就、反复拉扯的自我怀疑,全都堵在喉咙里,颠三倒四,尽数宣泄而出。
“哥……”
“我运气好差。”
林沉弋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刺痛,立刻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喉间堵着细碎的哽咽,耐心地接住他每一句破碎的低语:“怎么会这么想?”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裹着化不开的茫然与酸涩,像被全世界抛下的小孩儿,无助又落寞。
“哥,他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啊。”
“温知砚可以,陌生人可以……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啊?”
“他愿意对着温知砚袒露所有狼狈,诉说所有苦难,把软肋摊开给别人看……唯独对我,藏得严严实实。”
林沉弋喉间紧紧发紧,眼眶瞬间泛红,语气笃定:“小恒,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一点都不是。”
“哥,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我们之间的一切,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怎么会呢。”林沉弋的声音微微发颤:“哥哥笃定,他是喜欢你的。”
“哥,为什么啊……”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哥,我有点疼了……”
细碎的字句越来越轻,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我好痛啊……”
浑身疼,心口疼,连骨头缝里都疼,五脏六腑像是要被人生生撕裂。
“哥……我是不是很差劲?”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不配被坦诚、被信任,不配被人爱着?”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配得到幸福啊……”
他呼吸浅浅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皆是自我否定。
“我好羡慕你们。羡慕你们的爱情坦荡直白,不用藏着掖着,不用隔着厚厚的隔阂,不用一个人熬过所有崩溃的瞬间。”
林沉弋缓缓蹲在他身前,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看着他单薄孱弱、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形,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抬起手虚虚拢在少年身侧,他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个濒临破碎的小孩儿,怕再添一分疼痛。
“小恒,你一点都不差。”
“你是这世上最温柔、最纯粹、最赤诚的小孩儿。”
“你勇敢坚韧,心怀善意,掏心掏肺地去爱人、去珍惜。你全心全意付出的样子,没有半点错。”
“错的从来不是你。是误会,是隐瞒,是所有阴差阳错堆积起来的隔阂。”
“你值得世间所有温柔,值得毫无保留的坦诚,值得最安稳圆满的幸福。”
“从来都是别人配不上你的真心,不是你不配拥有幸福。”
林恒安静地听着,再也没有出声。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是林沉弋独有的味道,是刻在他童年记忆里,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底气。
他真的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争执,不想再内耗崩溃,不想再反复自我拉扯;
不想质问,不想难过,更不想一遍遍否定自己。
他就这样静静埋在玩偶之间,沉溺在这片刻虚幻又安稳的温柔里,紊乱的呼吸一点点趋于平缓。
像是彻底沉沉睡去,又像是自始至终,从未真正清醒过……
确认少年彻底安稳下来,林沉弋紧绷到僵硬的脊背,才骤然松懈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底一片通红,铺天盖地的后怕席卷了全身。
他不敢细想,如果他今晚没有试出密码,如果他晚来一步,结局会是什么样?
他真的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他的小恒了……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沉弋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先拨通了保洁的电话,刻意压稳颤抖的声线,简洁交代清楚地址和清理要求。
随后指尖颤抖着点开通讯录,给傅云衍发送了消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步走到沙发扶手边,缓缓落座。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抬手死死捂住整张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颤抖。
所有哽咽卡在喉咙里,不敢溢出半分声响,可眼底积压的情绪,早已泛滥成灾。
他迫切地想去见江临川,想去当面质问,想弄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多少误会,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把他弟弟逼到这般崩溃绝望的地步。
方才满地血印的画面,死死刻在脑海里,会成为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阴影。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依旧发颤,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瞬间接通。
“暨安,你来月珑台28栋2806。”
他声音干涩沙哑,藏不住浓重的颤音,带着极致的疲惫,“我等你。”
沈暨安几乎是拼尽全力狂奔赶来。他身上还套着长款白色羽绒服,拉链随意敞开,里面是尚未换下的杂志拍摄定制正装。精致完整的妆容、一丝不苟的发丝,本该是耀眼夺目的模样,此刻却被极致的慌张打乱,整个人狼狈又仓促。
他一眼看见敞开的房门,心底的慌乱瞬间放大,进门便颤声高喊:“沉弋!”
林沉弋红着眼眶抬头,眼底的脆弱与无助一览无余。沈暨安大步冲上前,伸手牢牢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
温暖有力的臂膀稳稳箍住他颤抖的脊背,温柔的嗓音一遍遍安抚,包容着他所有的崩溃:“我来了,别怕,我在。”
林沉弋僵硬的身体骤然松懈,所有强行撑住的冷静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