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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四章·病势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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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狄亚当天就在坎城淘到一只真猫大小的亚洲瓷猫,据说夏天可以抱在怀里睡觉,尽管她怀疑英格兰有没有热到那个程度。

与下午收到的包裹相比,晚餐未免乏善可陈。鱼很好吃,两个海因里希长得也不错,她把自己打扮得也很好看——或许普通的女孩子就是这样的,美景、美食、美男外加美丽的自己,大多数人都能从中得到快乐。

克劳狄亚从21岁才后知后觉地触摸到这个花花世界,她已经感觉不到快乐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在那种高级餐厅酗酒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不得体”的。克劳狄亚希望自己能像上次一样断片,至少她又打发过去一夜……但她一直醒着,微笑注视遇见的每一个人。

她知道自己这样是有些吓人了,但她真的很想知道,她真的很想问问……问问那些人,他们每天到底是怎么样生活下去的?这些日子,她只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活了一天,她就会忍不住想哭,她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床来,更不知道该如何去洗漱吃饭,她坐在沙发上穿裤子,一条腿已经伸进去了,另一只脚还在裤筒里钻来钻去找袜子,但她突然就觉得,诶,这么下去也不错,就这么永永远远地坐在这里,维持着这个姿势,真的很不错,能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邓布利多教授坚持要她来度假?克劳狄亚知道答案,只是很遗憾,好像起到了反效果。她越是背负着大家的爱与希望、咬着牙逼迫自己努力地生活,她越是旅游,越是享乐,越感受到世界充实的美好,就越觉得负愧。因为她依然在努力装作她很好,她骗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她甚至觉得她是有罪的,因为这样好的世界,那些真正爱着它的人反而已经无法感受到了……她才应该去死。

摩纳哥的夜空是晴朗的,和英国不一样。克劳狄亚谢绝了海因里希和海因里希要送她回酒店大堂的请求,自己一个人迎着微凉的春风乱走乱撞。

礁石这样滑,峭壁这样陡,摔下去也不算自杀……如果赶上退潮,她喝醉了浑浑噩噩地往海里走,也不算自杀……

她在海面上漂浮着,荡来荡去,往西是意大利,往东是西班牙,她去哪儿都行……克劳狄亚想象着有个阳光映照下的无名浅湾,岸上种着高高的绿树,结着小小的、微圆的硬质叶子,散发着芬芳的花朵更小。她被海浪送来,头发勾住了树根,只好就此停泊,阳光穿过遮荫的细碎的花叶、穿过清透的玻璃似的海水,照在她脸上,像奥菲莉娅。

但她多半会很快腐烂,被泡得面目可怖,肿胀得像个球,搞不好还会爆炸,她小学同学的警长爸爸和她们说起过,吓得她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不要在那时候发现她啊,就让她烂化了在海水里,浪潮一日日冲刷,会把她留下的的脏污淘洗干净,她的骨头,会被村里寻宝的灰狗打捞起来拿去磨牙……天!那她能哄多少只小狗开心啊,她有这么多骨头!

克劳狄亚嘿嘿地笑了起来。

可事实上就是,她不能任性地死在这里。她是偷渡而来的巫师通缉犯,是不存在的麻瓜黑户,她不可能真像想象中那样死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地中海上人满为患,不堵船就不错了,哪来的无人知晓的港湾?她死之后魔法失效,尸体反而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会连累许多无辜的麻瓜政府工作人员,增加他们的工作量。

爸爸妈妈也不要她了,她还能去哪儿呢?

何处是她的家?

克劳狄亚好像又回到了蜘蛛尾巷,她独自一人走在那里,“他们的家”——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个避难所,好莱坞电影里州际公路旁边一闪而过的汽车旅馆。她以前就觉得,她和斯内普教授绝不像情侣,说是情人好像也差点味道,现在她明白了,他们是另一种“搭档”。

她就像是个逃家的少女,公路边竖起大拇指拦车,结果截到一个躲避追捕的亡命之徒。她的口袋里空空荡荡,答应帮他在警察面前打掩护,只求能载她一程,两个人就这么搭伴过活。她人在他的车里,被他载着,他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想听哪个电台就听哪个电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飙车折腾得她头痛想吐,他反而要问她:“你莫非忘了我们在逃命,小姐?”

不知道要去哪儿,这条路只好一直一直开下去,永远没有尽头似的。他们根本也没遇上过警察几次,就像克劳狄亚根本不明白斯内普教授喜欢她哪里。

怎么会有人不断地解决着麻烦,反而爱上不断惹出麻烦的人呢?那哈利·波特该是霍格沃茨的万人迷才对。

她想起上次见面……那还是去年呢,在霍克斯海德,他们同时望着那个女麻瓜出神,那时他在想什么?

克劳狄亚最后是被酒店侍者指挥着保安捡回去的,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捡了,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出来捡人了,第一次时还吓得要死,满以为要闹个影响仕途的大新闻,现在都习惯了,她一直没回房间,他们就赶紧打上手电出来找找。

就在第二天,一位宝相庄严的神父敲响了她的房门。

彼时克劳狄亚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闻声极不情愿,连响应都懒得响应。但她绝不应该慢待一位神父。

这个念头令她无比沮丧,这灰色的湿雾般的情绪充斥了她的大脑,她记不起她是如何起床又如何收拾整理好自己的,年轻的神父好像一下子就突然坐在了茶几对面,她也不记得他们交换过姓名……她眼睛里望出去,那金鱼似的湿润的嘴张张合合,厉声斥责指责她在大斋期生活放纵,彻底背弃了应守的准则。

“我是个女巫。”克劳狄亚遗憾地说,“你没办法在巫师堆里度过四旬斋,所以我一次都没有,没那个习惯。”

“你是个什么?”神父都愣了。

克劳狄亚的领路人,那位安德烈神父,是个清癯的小老头,偶尔发福,一忙就掉秤。这位离罗马更近的神父则要富态得多,他差不多和斯内普教授一样大,满脸都写着“Papa我真的太想进步了”,怪不得能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个职位。

“女——巫——”克劳狄亚拖长声音,“我说我是个女巫,我就是骑扫帚来到贵国的。”

“哦……”神父那股疾言厉色的气势骤然消散,他变得松弛而柔和,像一件从壮硕男模身上脱落的丝绸睡袍,“我想你应该去看看医生,克劳奇小姐。”

“我看过。”克劳狄亚点点头,“早几年的时候——他们给我开了一些药片,第一次被我的男巫叔叔扔掉了,第二次我藏到了朋友家,足足拖到开学才敢吃,可吃下去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浑身都不对劲……我的女巫朋友们吓坏了,我就没有再吃。”

“这可不行……这不行……”神父说着,但他翻来覆去也只会说一句“这可不行”。

“我好极了,神父。”克劳狄亚习惯性地说,“只要搞明白一个问题,我就会好起来。”

“什么问题?”神父紧张地动了动喉咙,甚至忘记了说英语。

“让我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神父的眼睛一亮,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简单。“您的双亲——”他简直迫不及待了。

“正侍奉在天主的身边。”

“那兄弟姐妹——”

“非法拘禁了我六个月。”

“呃……您的朋友——”

“都已经各自有了不应被打扰的幸福生活。”

“那您的爱人呢?”神父快要绝望了,“恕我冒犯,克劳奇小姐,您一定很受欢迎,莫非您、您——您不会是——”

“我是异性恋。”克劳狄亚笑着安慰他,“我也有喜欢的男人,我相信他也一样爱着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合乎伦理法度的,但是……”

但是生活不是童话故事,公主得到了甜蜜的爱情就算结局,爱情更不是万能灵药。

更何况她好像还吃到了假货?一切都是因为巴蒂,这个假糖贩子,没有他,就没有她和斯内普教授的后来。她的糖……舔一舔也甜,令人上瘾,越吃越想吃,像麻瓜的药品。

可直接断药是会死人的,她挺过来没死……那不就成功戒断了吗?

她心里那永远都涌动着、雀跃着的情意,就像霍克斯海德那个早晨、在阳光下缓缓消散的薄雾……记忆里属于英格兰的最后一个晴天。

神父清了清嗓子。

他被克劳狄亚毫不礼貌地晾在一边,在她又陷入无边无际的自我愁怨的同时,也摆出一副毫不尴尬的老练姿态,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鱼鹰,耐心地等待着机会——比如现在。

换做以前,她准会尴尬万分,但现在克劳狄亚变得不再在意外界的眼光了,她早就已经全身心地浸泡在属于自己的悲苦里,心不在焉地做出聆听的模样。

“我得告诉您,是酒店方面请我来的,寄希望于我能对您有什么帮助。”神父彬彬有礼地说,这番开场白明明该在一开始就说,他却技巧性地选择用当头棒喝来把她吓住,克劳狄亚笑了一笑,点头道:“是的。”

“您登记的年龄是21岁,我们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通常没什么别的要求,只要她们能够温良地适应这个社会。”神父继续说,“但现在我不得不对您提出过分的要求:或许您有事业、理想或者梦寐以求的事物吗?”

“我曾经有。”克劳狄亚愣了一下,“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想奉献自己,终生侍奉天主。”

“还来得及。”神父温和地望着她,“天主永远都不会背弃祂的子民。”

“我现在不想了。”克劳狄亚轻声道,“我不是天主的子女,我是个该下地狱的女巫。”

神父皱起眉,显然没想到她的“妄想症”如此严重。

“那您现在想要什么呢,克劳奇小姐?”

“死亡,永恒的宁静。”克劳狄亚想了一会儿,才说出那个答案,“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再继续下去……神父,我是个懦夫。”

说出来轻松多了。

神父不由得整了整颈前的硬领,大概他终于意识到,他解决不了她的问题,上帝也不能。

“我为您留一条退路,小姐。”神父说着,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又拔出钢笔,在背面刷刷刷写下了一行字,待墨迹一干,仍旧翻转过来,轻轻推到她面前。

“如果您哪天好一些了,还是想回到天主的怀抱时,不至于无处可去。”神父叹了口气,还是有些挫败,“除此之外,我没什么能做的了。”

越靠近梵蒂冈,玩法就越多。克劳狄亚垂头望着那张名片,都不知道该将它收到哪里去——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命运一次次地剥夺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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