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之中回荡着皇帝的怒吼,几人站在下首,不敢大声呼吸。
他们已经暗中追查了柳四的案子数月,都知道皇帝不信这个结果,但奈何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有用过的东西出来,这怎能让皇帝恼怒?
谢少钧被叫过来之前皇帝就已经指着御史台的人骂了快半个时辰,如今他人已经在书房外站了快一刻多钟,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真是老当益壮。谢少钧想。
于公公眼尖,趁着换茶盏的功夫,跟皇帝说谢少钧已经在殿外侯着。
皇帝喝了口茶,可算是平息了一点怒火:“叫他进来。”
谢少钧进来后便自顾自行礼,完全没有要给那几个同僚求情的意思。皇帝就喜欢他这样,他不需要谢少钧长袖善舞,他需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
“少卿有何发现?”他问。
“回陛下,在熊武的家中发现挣扎的痕迹,初步怀疑是有人下药。另外,并没有查到近些日子有人出入熊武家中,他本人事发之前一直宿在千牛卫,不能确定就是在家中中毒的。”谢少钧回答。
他这阵子一直在追查千牛卫将军的案子,奈何对方处理的十分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谢少钧也是无能为力。他公事公办,并没有为自己的无能找任何的借口。正当那几个同僚以为陛下又要暴怒之时,却只见皇帝摆了摆手,竟是就当此事过去了。
“把此事交给御史台,他们更擅长这个。”皇帝随口道。
御史台几人很想说自己并没有谢少钧的本事,若是他查不到,那他们几个查了也没用啊。
不等他们为自己申辩两句,皇帝便摆摆手,让他们赶紧滚。
谢少钧本也想跟着离开,结果皇帝却是让他留下,问:“你觉得……那柳闲愉如何?”
来了。
几个月前,谢少钧接下那个案子时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一日。他倒是想过要过如何回答应付,如今站在这里,他反而觉得自己少耍心眼为妙。
“五公子心性坚韧,倒是个难得的人才。”他说。
这下轮到皇帝觉得莫名其妙了,他听过很多有关于柳闲愉的评价,无非都说他空有家世容貌,却没有相应的身手与脑子,贬多过褒,甚少见谢少钧这般的夸奖。
“从何说起?”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上位者的威压。
谢少钧没怎么思考:“逢此大劫,能拎清楚,相信陛下的决断,并将家人的后事处理好,已经是世间少有。”
若是柳闲愉在此,少不得问一句他们是不是有仇。
他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的事情,谢少钧居然又拎出来说。
但谢少钧不得不说。
因为明面上他与柳闲愉接触的便只有那一个案子。若是说他们两个曾在上巳祓禊见过一面,或是还有别的来往,以皇帝的疑心,绝不可能放过他们两个。
皇帝不出声,谢少钧便一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着急。
“有道理。”良久,皇帝终于道,“寡人也一直觉得鸿玉是个好孩子,只可惜生性散漫了些,若是有人能管教一二更好。”
谢少钧听出一丝不妙,只能硬着头皮道:“柳……鸿玉是陛下看着长大的,陛下对他有所偏爱也是理所当然。”
他的本意是奉承两句就算了,皇帝跟你说话,总不能让他的话掉地上。
但皇帝似乎不这么想,他觉得谢少钧既然都这么说了,应当也是很有这个闲心,去管教一二。
“既然如此,怀真你与他的年纪相仿,不若就由你,替寡人盯着他?”
年纪相仿是假,管教是假,盯着那柳鸿玉才是真。
谢少钧没得选,但还是硬着头皮婉拒道:“五公子正是年轻有主意的时候,微臣怕是管不了。不若陛下问一问他的意思,看他愿不愿意来您的跟前做事,有您看着,想必他会很听话。”
皇帝当然想过,但柳闲愉不合适。至于为什么不合适,这就跟谢少钧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
“去,把柳闲愉叫来。”
于公公领命,踩着碎步出了御书房的门,招呼人赶紧去把柳五请进宫里来。
谢少钧见没自己的事了,于是道:“那臣先回大理寺——”
“少卿留步,”皇帝打断他要告退的话,“一会你可得替寡人劝一劝柳闲愉,让他老老实实干点正事。”
饶是谢少钧也难得觉得有些荒唐,那柳闲愉还在孝期,就算他不在孝期,皇帝又如何能确定此人一定会听他的话呢?莫不是自己还有什么遗漏之处,让这老东西看出些什么问题来了?
谢少钧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转得飞快。
他怀疑是不是他们短暂见的那一面被有心人看去,添油加醋,在皇帝的面前成了另一个版本。
其实也不出奇,大理寺这么多人,确实难保大家都是一条心的。
他沉默称是,不再找借口离开。
那柳闲愉来得很快,两刻钟左右,他的影子便已经出现在了御书房的门外。或许是愁绪作祟,柳闲愉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加消瘦一些,配着他那身白衣,好似随风而去的柳絮。
谢少钧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希望这位柳公子,等会千万别把这笔账记在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