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起身还边嘀咕:“唉,不知冒犯了哪路神仙,我要遭这罪。”
“……我——扶你。”
胳膊下忽然出现了一双手,结结实实地托住了他。
罗大钟猛地转头,便瞧见了周翁的脸。
本该松一口气,罗大钟却心里狂跳。
刚才的距离明明不近,怎么一眨眼出现在了近前?那身子离他极其近,几乎能感受到周翁身上浓重的露水冷气。
“不必了周翁,我自己一个人能走。”
罗大钟让自己别胡思乱想。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周翁身边还有一头老驴。
“周翁,这是?”
“东家病了,这驴熟知山路,能让东家走得更快些。”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扯着罗大钟上驴背。
那驴似乎通人性,知道他伤了腿不好动弹,主动趴下身子让他坐上来。
罗大钟原本就心里毛毛的,却根本推辞不过态度强硬的周翁,只得上了驴背。
那驴在他坐上去后便自觉地向着雾气最浓的地方走。
这会儿罗大钟的腿倒是不疼了,身体也不太疼了,精神却忍不住注意着周叔。
就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的。
罗大钟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有时候极其沉重,像是一二百斤的东西砸在地上,有时候又极其飘忽,仿若秋叶落于寒霜。
罗大钟想回头看,周翁的声音幽幽提醒。
“东家……莫回首,莫回首,回首便是奈何桥。”
奈何桥……?
罗大钟正琢磨着这个词,偏偏这时,他的余光瞥到前头似乎有个蓝衣裳人倒在地上。
那衣裳……不是周翁的吗?
等等,那酒葫芦!
周翁腿脚不好,阴雨天便要喝酒镇痛,所以身上常年挂着一只酒葫芦。便是这一点,那人亦有。
若是前头的人是周叔,那他身后的人是谁?
罗大钟心里一骇,脸都惨白了,虽然身子直挺挺坐在上面驴上,却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莫不是他已经死了,周翁便是接引他的?
罗大钟脑子从未如此清醒过,可想的却全都是一些糊涂事儿。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晃晃悠悠的老驴忽然叫了一声。
罗大钟抬眼一瞧,天光大亮,雾气骤然散去,周围竟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大路。
路面呈黑色,极其平坦,就算并行三辆马车也不会觉得拥挤。
道路两旁是纷纷扬扬的桃花,此刻开得正旺,罗大钟已经好久没见到这般春暖花开的景象了,呆呆地在原地看了好一会。
这地府竟然也有桃花林吗?
还有这天气竟如此舒适宜人。
老驴催促着他,罗大钟才回过神。这时再往后看,已经不见周翁的身影。
他心里已无恐惧,神情反而淡然。
既然都是鬼魂,那何必害怕鬼魂。
这么一想,罗大钟的心情平和了许多,开始在周围张望,想好好看清这地府是何种模样。
老驴继续往前走,山上的风景便更开阔了些。
罗大钟远远看到山上似乎有人家,是一栋漂亮的房子,那房子很大,屋檐棱角错落有致,极其雅致。
也不知主人是何来头的妖仙,能住在这般世外桃源之境。
老驴继续往前走,上了坡道,便出了桃林路,到了一处平坦之地。罗大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不禁睁大了眼睛。水稻!那竟然是水稻!
太惊人了。罗大钟使劲睁大眼睛,都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确实没有看错,眼前种着的确实是水稻,金灿灿饱满的谷粒沉甸甸地挂着。
不仅是水稻,还有绿油油的空心菜,水灵灵的大萝卜,甚至地里还有鸡在啄食着虫子。
这幅景象他都已经快两年没看到了。
别人不清楚,罗大钟是开粮店的,往常根本不需要他去收粮食,因为一到农时自有大批农人将粮食卖到他店里,让他挑选定价。
后来便是灾年,罗大钟为了粮店能开下去,开始主动到田间收粮食,看到的都是枯黄一片的田地,田边是死掉的小孩,地里是老人抱着枯稻哭。
再后来连富裕的地主家也没了粮,逃荒搬去了别的地方。
罗大钟没有办法,找粮便要翻一二座山,到更远的地方买,可看到的不外乎是相同的景象。
老农扑在透着寒气的大地上,哭喊着问苍天,婴儿妇孺自卖自身,换来的钱却买不了一斗米。
罗大钟自认心智坚强,却还是屡屡因此番天地景象哀恸不忍再看。
现在,这阴曹地府居然长着这般稻谷,难道阳间的米都到了阴间吗?
罗大钟怀着期待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