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怠慢,立刻下座到张子若座前跪下请罪。
“草民不敢,草民获得了宝物,想要将此物献给大人。若大人不喜,还另有备好厚礼……”
“烦。”
轻轻的一个字,韩家家主便觉得头晕目眩,耳中出现嗡鸣,却强撑着跪着请罪。
众人屏息凝神。
却看见年轻的国舅爷一撂酒杯,站了起来,径直离席。
而韩家家主仍跪在原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众人见势不对,纷纷告退。一时间热闹的宴会厅中已是只剩下了韩家家主和家仆们。
片刻沉默后,一名家仆上前轻声询问。
“老爷,这国舅爷的仙人饭该如何处置?”
韩家家主擦着满头的冷汗,艰难地从地上起身。
“还能怎么办!给国舅爷送去!”
要是不送,这等宝物都展现在人前了,不管收不收,都已经是国舅爷的了。
至于御前官职,自然是打了水漂。
家仆称是,正要退下,又被韩家家主叫住。
“慢着!多备点礼品,让人觉得韩家心诚。”
—
“为之,你看我从韩家薅了什么回来!”
出现在谢维之面前的张子若已经全然没了笑面虎的模样,露着大白牙,潇洒地提着食盒冲进了谢家的书房。
书房内坐着的是名年约弱冠的男子。他身着白色单衣,外披着件浅青道袍,玉簪绾发,衣袂宽大地铺展在地面。
穿过窗柩的霞光轻轻落在他的乌发上,他浑然不觉,点漆的双眸专注凝视着不断跃动的笔下山河。
张子若忽然哑了声,怔愣停驻在原地,只觉惊鸿一瞥恰似见得了洞天福地中的仙人。他屏息于原地,下意识地不敢搅扰。
谢维之抬眸,如远山黛色的长眉轻蹙,看向来人。
“怎么不进来?”
张子若如梦初醒,甚至有些小心地抬起头。
清醒点啊!不要被这个男妖精蛊惑!
张子若左右摇了摇头。
深呼吸了几次,张子若这才发现自己的好友神色苍白消瘦了不少,眼底亦有些发青。
“昨天又没睡好?”
谢维之收了笔,摇摇头:“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张子若轻轻咳嗽了两下,状似不在意地将从韩家的赔礼中掏出的食盒放在了好友的面前。
“这是我从韩家带回来的,放心,我没有打劫,是他们自己非要送给我。是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仙人饭,我想应该对你的病有点用。”
张子若也不用主人招待,径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茶便喝起来。
“韩家今天出事了?”谢维之稍作思考。
张子若惊讶得瞠目结舌:“你怎么猜出来的?”
“只需要稍微分析一下。”
这盒子虽是食盒,外部的形制却是礼盒。而张子若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收礼。一方非要送,一方勉为其难收下,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宴会进行不下去。
“我今天在韩家可看了一出好戏。”
张子若便将在韩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谢维之对韩家之事并不甚在意,只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子若,你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吧?”
皇帝的旨意是让张子若去江南办差,调拨江南粮仓的粮食运往北方赈灾。但张子若半路却跟着谢维之来了兖州,阳奉阴违,又耽误了国事,传到皇帝耳中怕是会与皇帝心生嫌隙。
张子若却混不在意:“腿长我身上我爱去哪去哪!再说了,就算皇帝怪也有我姐顶着呢!”
“你要是没了我,还不知道被兖州的这群人折腾成什么样子。”
张子若知道在京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瞒不过,但要是谢维之和他在一块,那些人还会掂量掂量,看折辱一个谢维之,能不能担得起国舅爷的怒火。
至于皇帝的诏令,皇帝私下里是跟他说去江南,但实际上皇帝也知道,江南也调拨不出粮了,所以诏书上其实并没有写具体哪里的粮仓,任由他发挥。
既然如此,不如跟着谢维之,既能护他一段,也顺道到兖州碰碰运气。
“你就是把我的命看得太重了。我活不了多久了。”
谢维之轻叹了一声。
他的确活不了多久了,最迟半年。内里早就亏空,这幅破败不堪的身体就连艳阳天也不能走出房门。畏风,畏温暖的太阳。一点小病都会让他缠绵病榻,躺上半个月。
他就是炉中残炭,已余星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