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之再次咳了两声,让自己的嗓音不那么虚浮地问:“你是哪里人?”
疯娘子咯咯咯地笑,歪着脑袋笑。她身体被控制住,胳膊却超前伸着,十根手指抓着地面,朝着谢维之的方向,那动作不大,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旁边同样是流民的人头上都冒了冷汗了,赶忙代她回答:“回贵人的话,这疯娘子是从东边来的,我们几个在任城郡遇到她。”
馆芳略有些疑惑地看向谢维之。
任城郡是青州的,难道她是青州人?青州人怎么知道公子的事情的?
当中又有人想起什么,连忙插嘴:“可能是京城那边的人!最初几天她身上还有针线绣棚,还说要靠绣帕子挣钱,她说自己会绣京城的花样。”
谢维之略微点了下头。
“你们都喊她疯娘子,她平时会像是这样发疯吗?”
那些流民互相对视一眼,低着头,胆怯地摇了摇头。
“她疯起来的时候只会乱跑,然后说些什么'好啊''都来了'‘洪水来了’'热病来了''我们都死了'这样的话……”
“其实我们都不想带着她的,路上把她丢了好几次,她都跟上来了,根本丢不掉,也就不管她了。”
“贵人若是嫌弃她是个疯子,就把她赶出去,天寒地冻的,她知道聪明,会自己找地方躲,就不出来了。”
说这句话的是在刚才馆芳拣选妇人的时候拉扯疯娘子,让她起来的男人。
馆芳皱起眉:“你不是她男人?”
那男人嘿嘿笑:“我哪是,我顶多算是她姘头。”
馆芳收回目光,心里补了一句,自以为的姘头吧?
从京城走到兖州,一千多里的路,这个疯娘子全是靠着一双腿走过来。而且听这些人的话,他们是刚到了兖州不久,算算日子,说不定是从公子出发起她就跟着了。
她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又或者说是京城的哪些人不想放过公子?
正在馆芳沉思之时,那疯娘子又有了异动。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
那疯娘子勾勾手指,直勾勾地盯着谢维之,气息不稳地张了张嘴。
“你……过来。”
谢维之微微地皱起眉,不顾身上被茶水洇湿的痕迹,缓缓地站起身,朝着妇人的方向走去。
馆芳心中一凛,忙喊:“公子——”
谢维之继续向前,看着脚下的妇人。
“你说吧,为什么说我是邪祟?谁告诉你的。”
月白色的袍角停留在眼前不过一尺距离。
状若疯癫的妇人缓缓地,像是机械一般抬起头,用黑色的眼珠从下往上地盯着谢维之,这个名动京城的谢家公子。
馆芳上前两步:“我提醒你,这次公子没有责怪你,是法外开恩留你一条性命,而并不是让你免除皮肉伤。你要是不能在公子面前老实交代是谁吩咐你抹黑公子名声的,之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妇人道:“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只是恨你!我爹,我夫君皆是死在了你手上!你个祸害,你怎么不死?!”
她死死咬着唇,恨得牙齿磨出了血。
“你爹,你夫君叫什么名字?”
“张怀义,我爹张怀义!他得病死了!”
馆芳有些疑惑,听这妇人的话,他还以为是在公子身边侍奉的。因为公子体质特殊,身边总是会有人生病,这些年来公子虽然有放血救人,但死了的却也着实不少。他以为这妇人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张怀义?这个名字完全没听说过啊。
谁知却听到公子平淡地道:“你爹是在谢家院子门口的乞儿吧?”
乞儿?
馆芳忽然想起来了,有段时间谢府外确实有一个乞丐在外面讨饭。谢家的仆役赶了多次都赶不走,后来有天公子瞧见了,和这乞丐说了两句话,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了。
这妇人居然是那个乞丐的女儿?
馆芳觉得荒谬。那天他也在,公子根本就没说两句,这妇人居然就将罪怪到了公子身上,太不讲理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还劝公子别跟这种人发善心:“能在天子皇城脚下讨饭,他攒下来的身价都能在京城买个三进的大院子了。保准不缺钱的!”
他想要让公子别给这人血药,但拦不住,公子还是给了,以至于后来吃了好些补品才补回来一点。
谢维之轻轻叹了口气,神情略有些踟蹰。
“你爹还是死了吗?还有你的夫君?跟我说说具体的症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