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缓缓跪倒在她面前。
沉重的甲胄撞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而疲惫的声响,仿佛一尊背负群山千年的石像,终于在岁月中出现裂痕。
震动沿着地面微微扩散,连香炉中的香灰都轻轻颤动了一瞬。
那一刻,连烛火都仿佛向他低下了头。
仿佛它们也看见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一点点燃尽。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膝上。
那不是臣服。
而是一个战士,将自己仅存的重量,放回唯一还能让他记起自己是谁的地方。
在神话降临之前。
在战争夺走他作为凡人的面孔之前。
在成千上万的人开始以敬畏与恐惧交织的语气呼唤他的名字之前。
如同呼唤一场注定降临的灾厄。
月沿着冰冷的甲胄缓缓摸索,最终触碰到他的脸。
她的手指掠过那些破裂的金属与凝固的血迹。
像是在阅读一卷用暴力书写而成的命书。
每一道凹痕,都像封存着一声惨叫。
每一道裂口,都还残留着钢刃没入血肉时的回响。
“你在燃烧,将军。”
她轻声道。
“你的身体,正在变成石头与火焰。”
“这是把你留在人间的代价。”
燕低声回答。
声音忽然裂开。
那不再是统帅三军的将领。
只是一个疲惫到快要背不动亡魂的男人。
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仿佛并非来自这场战争。
而是来自所有尚未发生的战争。
“每当闭上眼,我都会看见淮水。”
“看见秦军在泥沼里挣扎,向我求饶。”
“听见他们的名字与我的名字混在一起。”
“仿佛死亡正在学习如何呼唤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梦里,我总能感觉到他们的手。”
“他们抓着我的腿,把我一起拖进那片黑色的河水里。”
“有时候醒来时,我甚至觉得自己还在那里。”
“被尸体包围着。”
“呼吸着淤泥。”
“听着河流在黑暗中咀嚼骨头。”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园把我们变成了怪物。”
他说。
“李园只是把我们变成了必须成为的模样。”
月平静地回答。
她的声音落下时,像一道来自天穹的审判。
冷静。
却不容置疑。
“别去他的眼睛里寻找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