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公寓顶层,气压低得令人窒息。书独南并未对虞以凡与许辞的私下会面做出更激烈的反应,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但他的掌控却以另一种更密不透风的方式显现——公寓的安保等级被提到最高,进出记录被严格监控,连管家看向虞以凡的眼神都带上了更明显的审视。虞以凡的活动范围被进一步限制,若非必要,书独南几乎不再带他外出。那部来自许辞的简易手机,被虞以凡藏在了一个他认为最不可能被搜查、却也最不便于时常查看的地方——一本厚重的精装词典的内页夹层里。每一次靠近那本书,他都心跳如擂鼓,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叛逃。
外界的信息,被过滤后,零星地通过书独南或财经新闻传递进来。“拂晓资本”与书氏集团的交锋日益白热化。城西那块地被爆出存在未妥善解决的工业污染残留问题,尽管书氏迅速出具了最新的环评报告和治理方案,但舆论已经发酵,项目审批被暂缓。同时,欧洲那边传来消息,与书独南母亲家族有密切生意往来的几个合作伙伴,先后受到税务和反垄断调查,虽然尚无定论,但资金链和信誉已然受到冲击。
许辞的出手,精准、迅速,且角度刁钻,直击要害。他并不与书独南在正面战场硬拼,而是利用规则、舆论和海外关系,多线施压,意在扰乱书独南的节奏,消耗其资源。
书独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回公寓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咖啡因过量的疲惫感,但眼神里的锐利和冷静从未消退。他甚至在一次深夜回来时,对尚未入睡的虞以凡平静地分析了几句当前的局面,语气客观得像在评价别人的棋局。
“许辞很聪明,知道扬长避短。可惜,他低估了书氏在S城的根基,也高估了所谓‘规则’的约束力。”书独南解开领带,语气淡漠,“在这里,有些游戏,不是光靠华尔街那套就能玩得转的。”
虞以凡心头发冷。他听懂了书独南的潜台词。S城是书家经营数代的大本营,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利益网络,远超外人想象。所谓的规则、法律,在绝对的实力和底蕴面前,弹性空间极大。许辞的“规则内”攻击或许能让书独南一时麻烦,但想动摇其根本,难如登天。而书独南的反击,一旦开始,恐怕就不会再遵循许辞设定的“规则”。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以更意外的方式,再次闯入了虞以凡的视线。
虞以桉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内线电话响起时,虞以凡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字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管家通报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虞先生,您的弟弟虞以桉先生……和一个男人,在楼下,说有非常紧急的事,必须立刻见您。那个男人,自称姓许。”
许?虞以凡手一抖,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黑色。许辞?他和虞以桉怎么会搅在一起?还一起找到这里?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但虞以桉显然学“聪明”了,这次没有大吵大闹,而是让管家转达了一句语焉不详却足够分量的话:“大哥,事关父亲安危和虞家存亡,还有……你那位许总朋友的‘诚意’。错过今天,就再没机会了。”
父亲安危?虞家存亡?许辞的“诚意”?虞以凡心乱如麻。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书独南今天一早去了城西项目现场处理麻烦,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去见,风险未知。不见,那含糊的威胁和“诚意”二字,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他想起许辞那日温和的眼神,又想起虞以桉贪婪的嘴脸,再想到书独南那句“他低估了书氏在S城的根基”……最终,对虞□□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复杂的牵挂,以及对许辞真实意图的疑惑,压倒了警惕。
“让他们上来,在小会客室。”虞以凡对管家说道,声音有些发紧。
几分钟后,他在小会客室里,见到了虞以桉,以及虞以桉身旁的男人。那男人并非许辞,而是个三十多岁、相貌普通、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明的陌生男人。男人见到虞以凡,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递上名片。
“虞先生您好,敝姓许,许文涛,是许辞总裁的特别助理。许总临时有紧急会议,无法亲自前来,特别委托我,务必向您当面转达他的歉意和……一些重要信息。”
不是许辞本人。虞以凡心头微松,却又提得更高。他看了一眼名片,又看向旁边眼神闪烁、透着一股压抑不住兴奋的虞以桉。
“以桉,怎么回事?这位许助理,又是什么意思?”虞以凡在主位坐下,语气冷淡。
虞以桉抢着开口,语速很快:“大哥,爸前天晚上突然晕倒,送医院抢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情况不乐观,是突发性脑溢血,可能……可能熬不过这几天了!”
虞以凡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什么?!”
“是真的!”虞以桉脸上适时露出悲痛焦急的神色,“家里现在乱成一团,那几个老东西趁机发难,要重新推选临时掌舵人,还想把爸从董事局踢出去!大哥,现在只有你能救虞家了!只要你肯回去,以你长子的身份,加上爸之前留的……”
“虞先生,”许文涛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虞以桉的表演,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虞以凡,语气平稳专业,“虞老先生的情况确实危急,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我们许总在欧洲有顶尖的医疗资源,可以立刻安排专家团队远程会诊,必要时也能以最快速度将虞老先生转移到更合适的医疗中心。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虞家内部必须稳定,不能再生波澜。”
他顿了顿,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虞以凡面前:“这是许总为您准备的,一份关于虞氏集团当前危机(主要是东港项目引发的连锁反应)的初步解决方案,以及‘拂晓资本’有意向对虞氏进行战略性注资的意向书草案。只要您愿意回到虞家,主持大局,并接受我们的注资和协助,虞老先生的治疗,虞氏的危机,都可以迎刃而解。”
虞以凡看着那份文件,没有去碰。他强迫自己从父亲病危的震惊中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许文涛:“条件是什么?许总不会无缘无故提供这么慷慨的帮助。”
许文涛微笑:“许总很欣赏虞先生您的能力和为人,希望能与您建立长期、稳固的合作关系。这份注资,是合作的开始。至于条件,”他笑容不变,话语却清晰无比,“我们希望,在您主持虞氏后,能重新审视与书氏集团的各项合作,尤其是东港项目后续的权益分配。另外,关于您个人与书独南先生的关系,许总认为,那不利于您未来的发展和虞氏的稳定。一个清晰、独立的身份,对您,对虞氏,都更有好处。”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许辞要虞以凡回去接管虞家这个烂摊子,以此为跳板,获得在S城抗衡书独南的支点。他要虞以凡与书家切割,无论是商业上,还是……个人关系上。注资和救虞□□,是诱饵,也是逼迫虞以凡站队的筹码。
“大哥!你还犹豫什么?!”虞以桉急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对权势的渴望和对虞以凡可能拒绝的焦躁,“爸等着救命!虞家就要垮了!书独南他根本靠不住,他能给你什么?除了把你关在这里当个玩意儿!许总才是真心想帮我们虞家,帮你!”
虞以凡没有理会虞以桉。他看着许文涛,看着对方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缓缓问道:“这是许辞的意思,还是‘拂晓资本’董事会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