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卧室分割成明暗两半。虞以凡在书独南沉稳的呼吸声中醒来,后背紧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那是一种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令人窒息的体温。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刺眼的光痕。身体早已恢复了,但灵魂似乎仍停留在澳城那片硝烟弥漫的废墟里,或者说,在那片废墟之后,被书独南用一种更加精致、更加无懈可击的方式,重新封印了起来。
书独南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手掌覆在他平坦的小腹上,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随着他醒来,那只手开始有了细微的动作,指腹隔着丝质睡衣,缓慢地、带有测量意味地摩挲着他的皮肤。那不是爱抚,更像是在检查一件所有物的状态,确认它没有受损,也没有发生任何未经允许的“形变”。
“醒了?”书独南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时的慵懒,以及那种永远不会改变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嗯。”虞以凡低声应道,声音干涩。
“今天有新的课程。”书独南侧过身,将虞以凡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探入虞以凡的睡衣领口,触碰到他锁骨附近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粉色疤痕——那是澳城留下的印记。“礼仪课。从今天开始,你需要学习如何在公众场合,以更得体、更符合我身份的仪态出现。”
虞以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礼仪课。听起来多么高雅,多么合乎情理。但这无非是另一层枷锁,是将他打磨成一件在任何场合都能完美衬托书独南、且绝不会失态的精美摆件。
“好。”他听见自己顺从地说道。
书独南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动作温柔,却带着盖章验收般的意味。“乖。起床吧,小五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小五。那个银白色的、聒噪的机器人。虞以凡对这个称呼产生了一种复杂的依赖。当书独南叫他“小五”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对物的指代,但虞以凡知道,那是属于他私人的、在这个钢铁牢笼里唯一的代号。
洗漱完毕,换上管家送来的、剪裁合体却毫无个性的家居服,虞以凡走下楼梯。0512果然已经站在客厅中央,显示屏上是一个活力四射的笑脸符号,底盘下的滚轮悄无声息地转动着。
“虞先生早安!今日天气晴朗,紫外线指数中等,建议做好物理防晒!另外,根据少爷的最新指令,您的今日行程已更新:上午九点至十一点,形体与礼仪特训;下午两点至四点,声乐课,重点训练气息控制与发声位置,以提升语言感染力;傍晚六点,为您安排了与少爷的共进晚餐演练,重点考核餐具摆放顺序与交谈礼仪……”0512用那标志性的、毫无起伏却刻意活泼的电子音,事无巨细地汇报着。
虞以凡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他的生活被拆解成一个个精确到分钟的模块,每一个模块都旨在剔除他身上所有“不合时宜”的棱角和情绪,将他塑造成书独南理想中的模样。
而小五,就是这个庞大改造计划中,最尽职尽责、也最滑稽的执行者。
“小五,”虞以凡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声音平静无波,“把音乐关掉。”
0512正在播放一首节奏轻快的爵士乐作为背景音,听到指令,立刻切换成一个“收到”的图标,音乐戛然而止。它滑到虞以凡面前,显示屏上的表情变成了一个乖巧的点头。
“遵命,虞先生!已为您营造安静的学习环境。另外,检测到您的心率在听到今日行程后有轻微升高,是否需要我为您播放一段减压的白噪音?或者,讲一个关于礼仪起源的冷笑话?”
“不用。”虞以凡转身走向餐厅,小五立刻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早餐依旧精致,但虞以凡的胃口并没有因为“课程”而变得更好。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上。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那自由的身影只出现了几秒,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虞以凡精心维持的平静假面。
他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那只麻雀,想起它最终头也不回地飞向天空。而现在,他连羡慕那只麻雀的资格,似乎都被剥夺了。因为他必须学会“得体”,必须学会“控制”,必须成为一个没有翅膀、甚至忘记天空为何物的、完美的陈列品。
“虞先生,您的餐叉摆放角度偏离标准位置3度,需要我为您演示标准动作吗?”0512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机械臂灵活地做了一个示范动作。
虞以凡看着那精准到毫厘的动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上午的礼仪课由一位年过半百、气质严苛的女老师授课。她不厌其烦地纠正虞以凡的站姿、坐姿、步态,甚至微笑时嘴角的弧度。书独南偶尔会在一旁观看,他并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就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虞以凡每一个不符合标准的微小瑕疵。
每当这时,虞以凡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不是在学习,他是在被雕刻。书独南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重塑。
课间休息时,虞以凡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浑身僵硬酸痛。0512滑了过来,用机械臂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柠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