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丰城街巷,整座城池彻底被大红喜庆裹覆。
别院之内,渡云几人早早醒转。
一夜安寝无梦,可渡云心头那股滞闷与不安半点未减,睁眼第一瞬,脑海里仍是谢玦那双泛红的眼眸,还有昨夜空荡枕边的清冷孤寂。他倚着窗棂立了片刻,望着窗外满城红绸飘摇,空气中的喜庆浓烈得有些呛人,那缕潜藏在烟火底下的阴冷,反倒比昨夜更沉了几分。
“云云。”
秦木木的声音自院外传来,少女一身淡青色衣裙,眉宇间带着几分忧心,“城中今日太过热闹了,到处都是迎亲的乐声,我们一早出去打探过,问遍了沿街商贩,没人见过谢玦师兄的踪迹。”
左烛夜跟在身后,往日嬉皮笑脸的神色淡了不少,眉头紧锁:“怪事得很,这城里的人看着都和善,问什么都只绕着城主千金大婚说,半点不肯多提别的事,像是被什么东西拘着心神一般。”
林冬缓步走来,神色沉稳,压下心底的忧虑:“眼下暂且按城主所言,前去城主府观礼。一来不便驳了俗世礼数,二来婚宴宾客云集,人流繁杂,或许能趁机探听蛛丝马迹,顺带留意谢玦的下落。”
几人皆是点头应下,稍作整理,便跟着引路的府仆,往城主府行去。
一路行来,满眼皆是大红。喜幡随风猎猎作响,迎亲仪仗沿街排布,锣鼓唢呐声声震耳,锦衣侍从列队而行,排场盛大至极。街边百姓躬身道贺,笑容整齐划一,连抬手作揖的弧度都相差无几,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规整喜庆。
渡云边走边暗自凝神,云丝悄然铺展,掠过每一张路人的脸,布在街巷每一处角落。可整座丰城就像被一层厚重的雾霭裹住,云丝触到的只有一片凝滞的祥和,寻不到邪祟踪迹,也感应不到半分谢玦的灵气波动。
不多时,几人抵达城主府。
府邸朱门大户,院内亭台楼阁皆缠满红绸,喜烛高燃,宾客络绎不绝,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乡绅世家,个个面带笑意,相互道贺寒暄,言语间皆是称颂城主德政、夸赞千金良缘,一派和睦盛景。
城主早已在府前等候,见渡云几人到来,立刻上前含笑相迎,礼数周到:“几位仙长肯赏脸前来观礼,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入内落座。”
婚宴喧嚣渐盛,日头缓缓西斜。
中庭红幔垂落,喜烛映得满院赤红,三拜大礼刻板走完,没有半分寻常婚嫁的热闹温情。侍女小心翼翼引着蒙着红盖头的城主千金,缓步往后院喜房而去,身姿始终僵直平缓,从头到尾不曾有过半分侧身、半步停顿,安静得有些诡异。
轮椅上的将军大公子,被侍从缓缓推往新房方向。他自始至终眉眼淡漠,面色沉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欣喜,没有期许,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仿佛这场大婚与他毫无干系,他不过是任由旁人摆布的一尊人偶。
宾客依旧在前厅推杯换盏,恭维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人人脸上挂着制式化的笑意,举杯、寒暄、行礼,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得如同复刻出来一般,全无真人的鲜活气息。
渡云几人坐在僻静席上,半点胃口也无。
秦木木捏着酒杯,小脸紧绷,低声凑过来:“云云,这婚事也太奇怪了,新娘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连走路都像被人提着线。”
左烛夜也没了往日嬉闹,眉头紧锁:“还有那沈公子,常年征战归来,就算身有残疾,也不该这般麻木冷漠,好似全然不在乎自己娶妻一般。”
左烛明指尖轻扣桌沿,眸光清冷扫过满厅宾客:“整座城的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林冬神色凝重,轻轻摇头示意几人噤声,目光暗中扫视府邸四下,试图捕捉一丝潜藏的祟气踪迹,可那阴冷气息被浓重的喜庆、酒香与人声死死掩盖,始终无从溯源。
渡云心底更是翻涌着层层疑云,心绪沉重难平。
他望着后院紧闭的喜院院门,心头莫名发慌。谢玦至今杳无音讯,整座丰城处处透着违和诡异,满城百姓如提线木偶,这场强强联姻来得突兀又刻意,偏偏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他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藏在红绸之后,藏在这座繁华城池的阴影里,正冷冷盯着他们一行人,伺机而动。
几人无心再看宴上虚与委蛇,便寻了个由头,退到城主府楼下偏院的客座厅堂落座,府中下人送来酒菜,客气侍奉在旁,神情依旧刻板恭顺,不多言语。
几人相对而坐,草草动了几筷,皆是满心心事,谁也没有胃口。正低声商议着待会儿如何借着夜色,悄悄在城中探查谢玦下落,深挖城内诡异根源时——
陡然间,后院喜房方向,猛地炸开一声凄厉惊恐的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打破了满城喜乐,惊得前厅喧嚣瞬间戛然而止。
满府宾客瞬间僵住,欢声笑语骤然停断,整个城主府刹那间落针可闻,只剩风中飘摇的红绸簌簌作响。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浮出惶恐不安。城主脸色骤然大变,方才的温文从容瞬间崩塌,慌忙起身往后院快步奔去,一众宾客、侍从也纷纷慌乱紧随其后。
渡云五人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喜房大门虚掩,一股冰冷腐朽的气息从屋内隐隐飘出,混杂着喜烛燃尽的烟火味,刺鼻又阴森。
众人挤在门外,不敢贸然入内,只敢探头张望。只见喜房内红烛摇曳,光影斑驳,轮椅翻倒在地,锦缎喜服散乱铺落。那位本该安坐洞房的将军大公子,仰面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神色惊恐扭曲,浑身僵直,竟是被活活惊吓而死,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骇然与惧意。
而本该端坐床榻的新娘,早已没了人影。
屋内窗棂大开,夜风灌入,撩动幔帐翻飞。有胆大的侍从壮着胆子上前查看,刚踏入内室,陡然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尸……尸体!是尸体啊!城主……新娘根本不是人!是具泡在水里的腐尸!”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一片哗然。
众人惊恐变色,纷纷后退,脸上制式的喜庆全然崩裂,只剩下发自心底的慌乱与惊惧。
有胆大者凑近细看,只见床榻内侧角落,蜷缩着一具女子躯体,凤冠霞帔依旧穿戴整齐,可肌肤浮肿发白,面色青紫僵硬,浑身还带着浓重的水腥腐气,分明是一具在水中浸泡多日、早已失了生气的死尸!
根本不是什么貌美温婉的城主千金,从头到尾,拜堂入洞房的,竟是一具无名尸身!
城主听闻,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几步,连连摇头,满眼不敢置信,失声低吼:“不可能!绝不可能!小女好好待在府中,怎会变成水中腐尸?定是妖术!是有人暗中施展邪术,害了小女,害了沈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