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汐一醒来,就感觉到了颈窝处传来的温热湿意。陌怀笙正死死抱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闷在她的颈间。
喻汐愣了一下,原本空洞的眼底稍微聚起了一丝光亮。她抬起手,有些吃力地拍了拍陌怀笙的后背,声音沙哑却故作轻松:“你哭什么,我都没哭呢。”
话虽然说得硬气,可那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特殊了。不然,在九章算院那个梦境里,面对那些煞灵时,她就不可能能够将自己完全融入进去。
可当得知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个拼凑出来的“怪物”时,那种悲凉感,还是将她淹没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一眼这片梦境。
忽然,她松开陌怀笙,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下,像是在虚空中抚摸着什么。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那些景象,竟奇迹般地静止了下来。紧接着,整个梦境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光芒重组,一个浑身散发着近乎透明的灵体,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很小的影子。
换句话说,那是那具婴儿原本的灵。
黑衣人是在乱葬岗中将她带走,那个时候身为灵体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跟随着自己的身体来到了江梦陌氏。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身体忽然动起来,在慢慢的长大。
她那时或许只记得,看着这身体时,她也在一旁萌萌的笑。
灵体出现的时候,喻汐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她静静地看着那个影子,眼神里满是柔和,仿佛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也等了她很久。
“你好呀!小喻汐,我可是等了你好久!”
那灵体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空灵,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为了不让你们再费力气去破阵,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煞气灵体都赶走啦,好不容易才把这个梦境抢回来,真正属于我自己。怎么样?厉害吧,快夸夸我!”
那种不争气的泪水,再次决堤,顺着喻汐的脸颊滚落下来。她走上前一步,想要触碰那个灵体,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小小的灵体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喻汐,语气里透着一种释然,“我就是有那种感觉,感觉我还会再见你一次。再看一下,我究竟是怎么样子的。”
她飘上前,伸出虚幻的小手,轻轻拂去了喻汐脸上的泪水,笑得眉眼弯弯:“喻汐。原来,我叫这个名字呀。”
灵体与身体的相见,这一切其实是很慌忙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小小的灵体化作了一阵轻柔的微风,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梦境消散时,谢珏驰出现在了不远处。他稍微抬头,还是第一次看着这片因为灵体自主消散而彻底崩塌的梦境。
有些生灵在肉身死亡的瞬间,因极端强烈的执念、怨恨或不甘,其灵体未能随天地规律消散,从而滞留世间。
这本是无形无质的存在,可一旦被煞气侵染,便能以此为凭,重新显化于世。
只是归来的,早已不是原本完整的模样了。
煞气会扭曲灵体,疯狂放大灵体中所有的痛苦、仇恨、欲望与恶意,将善念消磨殆尽,扭曲本来的情感。
可是,一个刚刚出生、甚至还没好好看这个世界一眼就死去的婴儿,怎么会有那些复杂的怨恨与恶意呢?
困住她的,或许只是那份最原始、最纯粹的执念——
想要活下去,想要长大。
所以,当初黑衣人在乱葬岗将她的身体带走时,她才会本能地想要跟上去。
如今,在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知道自己终于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有了心跳,有了家人,有了朋友之后,那份困住她的执念,就消散了。
眼前的煞灵梦境散尽,四周重新变成了北边那片混乱的街道。
谢珏驰四人出来了。
楚憬松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喻汐和陌怀笙身上。
陌怀笙依然半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虚虚拢着的姿势。而喻汐,则是站在一旁,呆呆地望向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楚憬松猛地转头看向北方天际。
谢珏驰见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原本笼罩在云梦陌氏和临川谢氏外围的那道金色护宗大阵,此刻已经消失了。
“混蛋!”陌怀笙站了起来,出声骂道。
那是目前唯一护着北边那地的阵法,如今竟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