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祯呼吸一滞,双手接过那封信笺,颤声问道:“岚姑娘,黎慎大人······他还好吗?”
岚摇摇头道:“不算太好。黎慎大人年纪轻轻,却似乎一直身体抱恙,相当清瘦。听说他以前在军中颇有地位,可不知何故,前几年被将军降罪后,便再未上过战场了,只是挂着后勤校尉的虚职。我也是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他。”
余桢感慨万分,重重叹出一口气:“果然,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钦州一事,恐怕最终还是连累黎大人了。”
岚好奇道:“黎大人收到您的来信时,也十分惊讶。我虽不知信件内容,但对四年前的钦州起义却是有所耳闻,两位大人的渊源,莫非与此事相关?”
余桢点点头,缓声追忆起旧事。
“说来话长。在下本是钦州寒士,父母虽是以开采石矿为生的劳工,但却支持我去走仕途科举之道。承家人的恩惠,我挑灯夜读十四载,数次应举,却均是连乡试都未过。我后来打听才知道,当地凡中举者,无一不是富人捐科或官荫承袭,哪里轮得到普通人。”
“可即便如此,我受教于圣人之训,也从未想过要造反朝廷。既然科举不中,那我便回家同父母做工。可这其中的腐败更是触目惊心。当地官府打着炭资‘纳贡朝廷’的名号,每年都低价压收大量石炭,部分上缴朝廷后,剩余部分再高价卖出,并从中贪墨。收取的炭价越来越贱,民怨载道,官府却视若无睹。”
岚了然,接着他的话补充道:“最后,矛盾在在一次阴火引发的事故中爆发了。听闻那场爆炸造成了矿洞的大量坍塌,数以万记的劳工丧生。而官府不想着抚恤伤情,却一味想着镇压舆情。百姓忍无可忍,才揭竿而起。”
“正是如岚姑娘所说。”余桢冷笑一声,“我随一众父老乡亲一同举事,本意是针对腐败不堪的钦州知州。若皇上能为我等百姓做主,严惩贪官、抚恤伤情,那我们自然也就散了。没想到可笑之极的是,最终一纸皇令打下来,不仅不为我等百姓出头,还只顾自己皇威受损,直接将数万百姓打为叛军,诏下了血淋淋的‘杀无赦’三个大字。”
这三个字的含义不言而喻。岚微微蹙眉:“既如此,余大人是如何死里逃生的?若我没记错,当初的领旨之人,正是如今的镇远将军,殷锦鸿。”
“不错。”
余桢手指无意识的磨搓着手中的信笺:“那位镇远将军年纪虽轻,却心狠手辣、严酷暴戾。起义军不敌他手下的鹰犬,不出一个月,便被悉数抓获。他先是将几位义军首领当众处刑,血溅刑场,随后又把剩余之人赶往城郊的一处废弃矿坑,意欲以火全数坑杀。而当时按他的吩咐,负责在万人坑处把守我等死囚的将领······”
岚睁大了眼睛:“莫非······”
余桢点点头:“正是黎慎大人。”
“坑杀数万之民,需要准备大量的火油,因而给了我等喘息的时间。在行刑的前夜,坑中的义军民众突然秘密传阅起了一张手稿——那是一张矿区地下地图,也是黎慎大人为我们准备的逃亡之路。原来,他已派人将钦州的地下矿线挖通道了此处,只要沿着地下通道行进,出口便可抵达钦州的石炭漕运河。黎大人已在那里打点好了一些大船,待我等死囚登船后,便远送它乡,逃出升天。而黎大人自己则会用阴火之灾、官民之战中的数万具尸体作为替代,以火坑烧,瞒天过海。”
岚深吸一口气,惊叹道:“偷梁换柱,引渡数万死囚。这可真是······真正意义上的胆大包天。”
余桢也深以为然:“此事如若东窗事发,被殷锦鸿知晓真相,黎大人恐怕会被生吞活剥。而即便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黎大人也愿意出手相助,如此大恩,钦州遗民没齿难忘,自然也足以证明黎大人的品性为人。”
“原来如此。”岚点点头,“所以您才想联合黎大人里应外合,共破镇远军。若黎大人真是您所说的那般义士,必不会袖手旁观。”
“正是。如今,便看黎大人如何答复了。”
余祯说着,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手中的信笺。
他毫无防备地将信纸一展,没想到一串东倒西歪、虎头蛇尾的字符便这样映入了他的眼帘,仿佛拼凑的断肢。其中间或夹杂着不慎滴落的墨汁和指节蹭出的墨迹,一时不知是狂风过迹的残林,还是尸横遍野的疆场。
余祯:“……”
看着余祯双目圆瞪、一脸呆滞的表情,岚心中捧腹,面上却如无事发生般解释道:“黎将军毕竟也是行伍之人,粗通文墨已是不易,还望余公子见谅。”
余祯轻咳一声,道:“理解、理解。都说字由心生,这般抱朴不羁的风格,想必也正是黎大人义薄云天、气冲霄汉的写照。”
他硬着头皮逐列看去,总算凭着上下文依稀理解了大意,轻舒了一口气,将过目后的信纸又递与岚:“还好,黎大人虽有顾虑,但仍旧如当年那般心系黎民。无论如何,我们还有机会争取黎慎大人的支持。”
岚接过信纸,逐列扫过“黎慎”那力透纸背的行文,非常体面地忍住了想笑的冲动,正色道:“若是真如黎大人所说,如今他作为后勤军士长的兵力,加上起义军的队伍,也不过十万二千人——同镇远军的二十万大军几乎成倍差,后者还有更精良的装备和训练,差距如此悬殊,黎大人有顾虑也实属正常。”
余祯却轻笑:“确实,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便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