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余祯回答，岚便自顾自接道：“镇远军突发疫情之后，我们曾按余公子建议，前往金梧江以西采药救急，却发现那边同样无药可买——也就是说，整个夷岭，只有起义军是有药可用的。如此手段，您还认为义军的那位吉瑞天王，只是一届民间义商吗？”

余祯蹙眉不语。

在他加入起义军之前，那位吉瑞王就已是义军首领之一了，两人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余祯只能从为人处事中观其老练圆滑的态度。至于此人是否另有身份，他对此确不知情。

岚叹了口气，继续道：“两日前，镇远军将准备潜逃的吉瑞抓获后，我们从他那里搜到了几盒火药和一本账册。前者是其参与火药走私的凭依，后者则清楚地记录了各地药材的收购记录、募集私兵的黑钱流转，以及相应的汇票存根。我们顺着黑钱庄一路查去，终于揭开了幕后之人的身份——”

“当今监察御史，魏威。”

余祯先是茫然，随后心下一惊，一时竟不知做何反应。

他曾今也参加过科考，依稀记得这位监察御史在先帝时期便已身居高位，北戎事变后，则一直低调行事，近年才似乎有意向主和派靠拢······

这等大人物，怎么会和偏僻遥远的夷岭扯上关系？

岚的意思，莫非是暗指主和派在扶持代理人鼓动起义，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了牵制殷锦鸿？还是打击刘志？还是别的什么？

“自然是为了削弱主战派。”

似乎是看出余祯所想，岚的声音再度响起。

“北戎事变以来，前朝主和派一直想要促成屈辱求和，却碍于战况和民意，始终动不了卫国公。”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可一旦挑起内乱，他们便能够打着‘攘外必先安内’的旗号，从各维度向前线施压，逼迫卫国公做出妥协，一旦求和有进展，再将卫国公调来镇压内乱。如此一来，主和派就能完成江山的分而治之，实现他们认为的‘太平之世’。”

她微微一顿，复又轻叹道：“而你我他的性命，都是其中的一捧薪柴。”

又是短暂的沉默。

余祯嘴唇嗫嚅了一下，甚至忘记了愤怒，为这荒唐、莫名其妙的现实讶然到失声。

——数万万人性命，就像草芥般轻贱，仅仅因为有人需要一个构陷政敌的理由，就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连根拔起！

明明身处无风的内室，他却只觉得寒意丛生，一颗心凉到了谷底。

“所以，我们希望能邀请你‘合作’。”

岚将双手叠放在桌前，正色道：“即便是‘薪柴’，也有自救的权利，没有任何人希望成为乱世中的牺牲品。夷岭此地，虽然已勉强算平乱成功，但县令刘志夺职已是板上定钉，而主和派想必早已经准备好了‘继任者’。届时新官上任，为遮掩垄断药材、煽动起义的始末，恐怕会对此地的流民将更不容情。在那之前，我们至少希望能做好充分的准备。”

余祯重新看向岚。

受过蒙骗，他本能的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相信她。

可如果，如果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还有他能够做到的事······

······那便不可无为。

他终于开口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见余祯不再回避，岚也露出了笑容：“其一，需要余公子’戴罪立功‘：记住——是你们识破了吉瑞王垄断药材的阴谋，并将其囤积的药材、收买的私兵都上交给了镇远军，如此一来将功折罪，可保另几位首领性命无忧。”

“其二，请余公子帮忙‘仗义疏财’：刘志能供养起一支近五万人的私兵，耗资远超一介县令的薪俸，其中必有天文数字的贪腐。而这批不义之财，若能在新官上任之前缴获，并分发于民，那西南灾情必将大缓。至于怎么缴获——”

她说着，眨了眨眼：“流民百姓们义愤填膺，冲撞一下贪官府邸，也很正常吧？”

余祯心下了然。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有些事由他组织，确实比镇远军更加合适。

他思忖片刻，已然有了决断，抬头问道：“就是这两项？没有别的了？”

“只能说暂时没有了。”岚摊了摊手，“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还希望余公子，不介意与我们长期‘合作’。”

余祯微微蹙眉：“我无法保证。有些事我做不到，有些事我也不会做。还请岚姑娘别抱太高期望。”

“那也没关系。”岚闭上眼睛，一派从容，“总归是‘事在人为’，不是吗？”

余祯一愣。

再听到这熟悉的四个字，他不免心情复杂。

之前和岚在茶馆密谋的下午，潮湿的雨声中，正是眼前这位公主，在自己说完这四个字后，留下了一个预言的锦囊。

“——这里面便是我的‘预言’。若未来某日，余公子不再相信‘事在人为’这四个字了，那么可以选择打开它——它会向你揭示最后的成败。”

“——那在下便希望，自己永远没有打开它的那一天吧。”

他原本不甚在意，如今却不免去想：岚既然一开始就早料到如今局面，那她会在锦囊中留下什么内容呢？

他发散地思忖了一会儿，片刻后又打住了，只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