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得的卡了一下壳，手指蜷缩了一下，才缓慢地吐字：“……你，想起来了？”

程今悦想到那个睡在长椅上脏兮兮的小朋友，目光缓慢地移到他额头右边，那里有一块皮肤的颜色和旁边的不同，更加苍白和粗糙一些，如果不仔细可能看不出来，但离得近了，仔细看，就发会现不同。

可是，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块疤，每当他们离的近，甚至抱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是在吸他的阳气，就是想要逃避他的感情，逃离他的身边。

身体像是被硬塞入了一万颗还没成熟的柠檬，明明已经塞不下，可仍然有一只无形的手还在往里塞。于是所有的柠檬都被挤着，挤着，挤破了皮，流出酸涩的汁水，流向了他的四肢百骸，可那汁水太多，身体装不下了，于是又争先恐后地想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二十年了，物价上涨加上利滚利，可是涨了很多的。”程今悦忍着泪意，故意用带着笑的语调说。

段默存抿了一下唇，望着他没说话。

程今悦飘过去，离他苍白的脸很近，皮肤的苍白更凸显出了他浓黑的眉和眼，眼珠又沉又透，让他想起地府上空那一片吸收了无数魂魄的天空。

他的魂魄好像也被吸了进去。

无法反抗，也不想再反抗。

“我不要钱了，把你的人赔给我吧。”

程今悦捧着他的脸，闭眼吻了过去。

嘴唇接触到的一瞬间，程今悦的身体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几乎将他的灵魂完全托起，飘向天空，段默存正因这一吻而震惊，眼睛还没来得急闭上，就看到他本来伏在他身上的半透有身体发出一阵光芒后向上飘去，连手上还插着的针也顾不上了，直接就伸手搂去。

柔韧的腰带着温暖的体温，连衣服上淡淡的柠檬香气似乎也在一瞬间被嗅觉捕捉到。与此同时，捧在脸颊的手指，唇上轻微的压力和柔软的触感也变得格外真实。

段默存这下完全愣住了，只是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搂的更紧，生怕这触感只是他的幻觉，很快会消失。

程今悦闭着眼吻他，直到被他箍着要拉了下来，两人的胸口紧紧相贴，擂鼓般的心跳声从相贴的胸膛里传来，虽然没有重量，要温度，触感，压力……程今悦才感觉到不对。

等等，为什么他能闻到消毒水味儿？为什么感觉腰上的手臂力量那么大？他甚至感觉自己捧着段默存的手能摸他的皮肤，还有下巴上短短的细小胡茬，而不再向之前一样一使劲儿就会直接穿透过去。

这是梦吗？

不然感觉怎么会这么真实？

被亲的晕乎乎的程今悦目光都在恍惚，直到被仪器的报警声惊醒，一扭头，就看见一根红色的输液管，这下完全地清醒过来。

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推开段默存：“叫医生！医生！你手，你回血了！”

段默存失血过多本来就没多少力气，程今悦很轻松就推开了他的手臂，他慌张地想去拉他，但没有力气，这一动，胃管的恶心感就立刻更重。

报紧声把贾贝贝也吵醒了，他先是迷迷瞪瞪地睁眼，看到段默存还愣了十来秒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默哥你醒了？！”贾贝贝一激动，也忘了自己睡在张简易躺椅子，直接就想翻身起来，一轱辘就给滚地上去了。

程今悦看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突然回过味儿来，先是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去看床上的段默存。

段默存已经停止了咳嗽，目光也一直跟着他的身影，一如既往地专注，只是比起以往的冷静和克制，此时多了更多的炙热和深情。

贾贝贝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接护士铃一边问段默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去看他身上的各种管子。

护士很快就过来了，看到他回血的输液管立刻就调整输液速度，检查胃管和腹腔引流液的情况，同时通知住院医师过来看，听肠鸣音和检查。

伴随着人声和各种嘈杂声，窗外的天也很快就亮了起来，漆黑被银白刺破，又很快被金色的朝阳染上颜色和温度。

程今悦穿过忙碌的众人，飘在病床边，在段默存期待的目光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柔软的皮肤，暖暖地温度，还有带着力度的回握，相触相贴的每一寸都有无比真实的触感。

所有人都看不到这双交握的手，看不到这个刚才亲吻过他的人。

但段默存确信，他握住了只属于他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