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带伞,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雨停。
两人索性在车里玩了半小时手机,雨越下越大,临近某个界限时,又毫无征兆骤然停止。
见此,许南乔只得解开安全带,认命下车搬东西。
至于大件家具,她重新在货拉拉找了个师傅。
约莫半小时后到。
可意外发生了——
原本放在墙角的家具不翼而飞,找物业又称监控坏了正在维修,只能明天来查。
好在不是贵重物品。
一大早起来搬家,接二连三遇见倒霉事,许南乔喜心情急转直下,只想赶紧回家冲个澡大睡一觉。
步行至六楼。
瞧见门口摆放的行李箱,两人目瞪口呆,瞧着对方都是一脸“我不知道,别问我的”样子。
邓暖月喜上眉梢:“我说的准吧?”
“什么?”
“万一是住这栋的大帅哥见你可怜,主动帮你搬的呢。”
“……”
“也可能是货拉拉司机良心发现?”
“估计是。”
因着实在太累,没人没多余的精力纠结行李到底是谁抬上来的,忙把行李抬到屋内进行收纳整理。
搬家前许南乔来打扫过,不过多时已整理完毕。
邓暖月是吃过晚饭走的,许南乔收拾好餐桌,坐在卧室看电视时,忽而想起还有箱书未整理。
她起身,折去卧室。
书大多是高中买的,各类学科的笔记本、名著和言情小说。
从书箱把书一本本拿出来。
目光无意中扫过本略有些破旧的笔记本,纸张边缘略有些泛黄,褶皱感明显,一眼能看出翻阅痕迹很重。
她顿住。
像是有什么预兆似的,拿起又放下。
她不敢打开看。
日记本里记录了太多过往。
大多内容许南乔已经忘了,不过一部分仍记忆犹新。
日记本像是时空隧道。
不讲道理地把她投身于写下日记的那天。
还未打开。
盛夏的闷热和独属于那天的气味已层层漫上全身。
许南乔深吸口气,紧绷的脊背舒展开来,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抬手,准确无误翻到46页。
左上角,暗恋的99件小事——
暗恋的第1件小事:
胃绞痛,他冒雨撑着伞背我去校医院,我身上一滴雨都没有,他成了狼狈的落汤鸡。
也是第一次那么狼狈。
暗恋的第2件小事:
阴差阳错成为同桌,知道我眼睛经常干涩,外套口袋里永远有眼药水。
暗恋的第3件小事:
我的卷子丢了,他把自己的卷子给我,结果被老师罚抄了二十遍,最后还开玩笑说,动动手的事。
暗恋的第4件小事:
不知他从哪得知我的生日,半夜十二点整,在我家楼下,低头凑近我耳边对我说,许初雪,生日快乐。
……
暗恋的第97件小事:
我发现,他好像也喜欢我。
暗恋的第98件小事:
他说,他喜欢我。
暗恋的第99件小事:
我们在一起了。
方正秀气的字拼凑在一起,记录了少女的最纯粹的暗恋心事。
某一瞬,她忽而看不懂眼前的字。
反应过来,是泪水模糊了视线。
许南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她吸了吸鼻子,继续翻阅。
本子最后夹着张简笔画。
画中是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少年,脸蛋和鼻头被冻得泛红,他垂着眼,鸦羽似的睫毛沾着几粒雪花。
是在她生日那天。
十六岁那年。
许南乔情绪低落关灯睡觉,时针滴答滴答走到12时,“咔”一声,下一瞬手机忽而进来通电话。
是周曜言。
说在她家楼下。
许南乔有了睡意,被人忽而打搅是有些烦的,她强忍着困意穿衣下楼,因为匆忙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
到楼下的那一秒。
天空忽而飘起雪花,轻絮飘扬,漫天纷白,几颗光秃秃的树被刮得噼啪作响。
寒风刮过脸,许南乔脸蛋生疼。
她知道。
他更冷,更疼。
径直走到周曜言身前。
他无声撩唇,声音被风雪裹扯,“许初雪,生日快乐。”
视线定格。
就在这一秒,一粒纯白的雪花砸在他鸦羽似的睫毛。
也砸进她心底。
许南乔微微愣神了很久。
内心莫名生出恍惚感,眼前的一切好似变得不真实,她像置于时空隧道,在盛夏暗恋和雪天浪漫间来回穿梭。
思绪被手机震动声打断。
微信进来了条新消息——
Z:2。
许南乔一哭头就晕,脑袋反应总慢半拍。
她没懂2的意思。
抹干眼泪后打字问:怎么了吗?
对面未回复。
屏幕上方也未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似乎在等她想起。
许南乔实在想不起来。
总不至于是说她很2吧?
她长舒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得到放松,放下手机,到冰箱前拿了瓶水。
饮了半杯。
凉水滚过喉咙,滑进胃里,思绪和理智在这一刻回笼。
许南乔想起2的意思,因把他的果篮分给同事,她过意不去便提出请他吃饭。
到现在,欠两顿了。
重返回卧室,许南乔拾起手机,询问他何时有时间。
下一秒。
Z:再说。
那找她干嘛?
许南乔耐着性子打字:那你的意思是……最近不请你吃饭?
Z:嗯。
哦。
许南乔又问:那你发消息是为了?
她不大理解他发消息的意图,难道就是为了弹个2出来,顺便提醒欠了他一顿饭。
沉默一霎。
好像真的是这样……
许南乔没忍住打字问:你在哪?
屏幕弹出条新消息。
Z:国外。
许南乔把剩下的矿泉水一饮而尽:哦。
她抿唇压了压无语。
思考几秒后。
又打字回复: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Z:还没定。
听同学说他好像在北荷开了家公司。涉及领域不大清楚,但他很忙,出差也是常事。
许南乔回复好。
接着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刷了会手机,现在空出个卧室,她思考是否要装修做个书房。
不过还只是空想。
房东长居国外,万一有天心血来潮回国,她不得不搬走。
到头来空忙活一场。
给手机充上电,困意漫上来,艰难地跟困意挣扎片刻,在某一瞬,没撑住睡着了。
许是搬家太累,许南乔今晚睡得格外沉。
她不间断做了很多个梦。
醒来时大脑昏沉,头重脚轻,喉咙发痒,量过体温是低烧。
吃了片退烧药,照常去上班。
温馨家园离医院很近,步行十分钟就到。走在路上,天怪得出奇,狂风刮得树叶刷刷作响。
给人不大好的预感。
只套了件薄外套很冷,她加快脚步朝医院走。
到了科室。
许南乔今天有三场手术,一大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中午喝了杯咖啡续命,草草吃过午饭,又开始手术。
一忙就到了晚上九点。
低烧加高强度工作一天换谁都垮。
许南乔鼻子也透不过气来,她吞了片药,点了份外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一整天都没看手机,以至于看到明天特大雷阵雨加狂风已是晚上十点。
新闻播报明后天尽量勿出门,以及囤好食品。
许南乔没囤东西的习惯她看到这条消息后立刻打开外卖软件,在附近商超下单。
菜和水果居多。
她很少吃零食。
胃常年不好,零食吃多了不消化不说,还容易生病。
吃过饭,许南乔刷了会手机,恰在此时,屏幕上方弹出网易云的消息。
从上次登陆后她一直没退登。
主要是担心“许愿”再发来消息,没能及时回复。
她不想辜负别人的真心。
点开,屏幕跳到聊天界面。
许愿:明天北荷有特大雷阵雨,出门注意安全。
许南乔微微一愣。
切到他主页,IP仍显示苏城。
她纳闷。
后又觉得正常,估计是看到天气预报特地来提醒她出门注意安全。
不过她明天不用上班。
连轴转了好几天,好不容易休息,又碰上特大雷阵雨。
实在可惜。
从厨房移步到客厅沙发。
许南乔脱鞋躺上去,打字回复:明天不用上班。
许愿:好。
话题到这结束。
许南乔揉了揉眼,难道就是专程来提醒她明天别出门。
思绪恍惚片刻。
她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高中好几次放学都被大雨浇个透心凉。
知道她这个习惯的人很少。
屏幕又切到主页。
IP的确显示苏城。
许南乔舔了下嘴唇。
打字问:你是看到天气预报特意提醒我吗?
下一秒。
许愿:算是。
算是?
那是算还是不算?
许南乔觉得莫名。
犹豫的几秒里,视线无意扫过屏幕上方,忽而发现外卖离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配送界面。
她一愣。
忙给外卖员打去电话,那头传来一口流利的外地话。
她没听懂。
但大致意思是:下大暴雨了,你的外卖我不送了。
嗯?
那她怎么办?
头一次遇这种事,许南乔给客服打去电话。
商讨一番后。
钱款原路返回,下单的菜和肉是拿不回来了。
许南乔呆滞几秒,刚搬家还没来得及买菜,冰箱只剩下几盒泡面,以及搬家那天买的水。
她无语又绝望。
恰在此时,手机叮了声——
许愿:囤吃的了吗?
许南乔撇了撇嘴。
她正一腔苦水无处发泄,打字吐槽:被外卖员拿走了。
许愿:家里还有吃的吗?
初雪:几盒泡面。
打完这几个字,许南乔认命地扔下手机,一头扎进抱枕里。
她不想连吃两天泡面。
又别无他法,只得认命。
等从绝望的情绪中缓过来,许南乔拿起手机看。
那头没回复。
好吧。
只是网友而已,他能提醒就已经很难得了。
许南乔躺在沙发上,目光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平静到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她在想明早吃红烧牛肉味的还是老坛酸菜味的。
唔。
还是红烧的吧。
她调适情绪的能力很强。
只需要五分钟,情绪就能平静到寡淡。
许是经历较多,时常情绪决堤,慢慢阈值变高。
主要是她觉得没必要。
人活着本来就累,没必要为小事生气,更何况不顺意的事十有八九,件件都计较,太累。
理好情绪,许南乔坐直身体,扯过抱枕,随手找了个电视。
下一秒。
门忽而被敲响。
这个点了谁还会来?
难道是外卖员良心发现?
移步门前。
她踮起脚,透过猫眼,是个身着睡衣,手里拎着两大兜食品袋的女人。
脑海中搜索了这个人。
并无印象。
许南乔还是打开门,莞尔:“你好,你是?”
女人很热情,举了举食品袋:“小姑娘,我是你楼上的邻居。听说你刚搬来,家里估计没吃的,明天又下大暴雨,我给你送点。”
许南乔愣了下。
女人的好意让她应接不暇,她抿唇:“我家里还有几盒泡面。”
女人摆摆手,惊讶:“泡面咋能吃呢。”
说着一股脑把两大袋子塞进许南乔手里,“你也不用谢我,是你楼上的邻居送的。”
楼上?
许南乔:“六楼?”
“对。”女人说,“人还挺好,你来之前就经常跟我们分东西,今也是凑巧碰上了。”
话说到这份上,许南乔也不好再推辞,从冰箱拿了罐草莓酱递给女人。
她自己做的,少糖。
女人笑着接过。
简单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等人走后,许南乔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到冰箱前。
菜和肉居多,吃两天绰绰有余。
视线扫过余下的一罐草莓酱。
思索再三,许南乔还是决定给楼上的好心邻居送过去。
外面下了大暴雨。
雨声淅淅沥沥,树枝被风斜斜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映出几道交叠的黑影。
许南乔缩了缩脖子。
步行到六楼,抬眼就看见门口安装的监控。
这人安全意识还挺强。
她轻叩两下门。
没人开。
约莫十秒后,一阵小狗的叫声传来,声音略显稚嫩,估计是小奶狗。
“汪汪”两声过后又不叫了。
猜测是主人来了,许南乔又叩了两下门:“你好?”
没人说话。
以为对方是女生,她把草莓酱放置门口,“这是我做的草莓酱,少糖。谢谢你送的菜,我先走了?”
停顿三秒。
门内还是没人出声。
许南乔抬脚到楼梯间,行至一半,听到一道开门声。
侧头看,伴随着房间内稚嫩的小狗叫声,越来越宽的门缝中,她看到了清瘦白皙手臂,和一截黑色半袖。
指节分明,骨感修长。
唔。
好像是个男生。
不过怎么有点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