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笃学一路千叮咛万嘱咐,提醒昆茨要谨言慎行,不要在姚先生面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昆茨一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屋内,姚白正摆弄炭炉煮茶水。
昆上来就是一句:“姚先生,您家里被冤枉勾结我族卖国,如今您教我,您心里不难受吗?”
姚白一怔,没想到他问得那么直接。
笃学一听就急了,走上前去,一只脚死死踩住昆茨的右脚,半劝半威胁道:
“昆世子,心如止水,谨言慎行,您答应过我什么您都忘了吗?”
昆茨挥了挥手,轻而易举就将笃学挪了过去:
“你们中原人不懂,话就应该在一开始全说开了,拐弯抹角憋在心里大家都难受!”
于是,他站在小炭炉前,又问了一句:“姚先生,您心里难受吗?”
姚白的目光从茶水移到昆茨身上,他看着他的眼睛,确信道:
“不难受,姚家的事与你们与关。”
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欲加之罪,何患乎无辞?
就算没有草原人,也会有契丹人,高丽人,南越人。
姚白早就看明白了,在那位皇帝治下,所有热血赤忱都是空耗。
连性命都是空耗。
尽管心内千翻白涌,姚白依旧说得云淡风轻:
“昆世子,你也不必多想,教你一个活人总比对着字画讲经书要自在得多。”
笃学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昆茨对姚白生出了几分敬重,亲自倒了茶,半跪着给姚白敬了一杯茶。
说实话,昆茨和笃学在茅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身上早就被熏入味了,他俩一进屋姚白就闻到了。
可姚白还是装作什么都没闻到,平静地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
“姚先生,书院那事咋黄了?陆姑娘不是说建一座书院胜过建一座天牢吗?多好的事,最后咋没办成呢?”
昆茨今日似乎要把所有的话都亮亮堂堂问出来,他不喜欢迂回,人张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
笃学原本松下的那口气再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无奈极了:“昆世子,你就不能闭上你的嘴吗?少说一句能死人吗?”
这个问题,姚白也觉得不好答。
所有人都知道,陆姑娘的话是对的,建一座书院胜过建一座天牢。
当年她想让一些喜欢读书的孩子能读书,无关贫富,无关男女,只要想读书,都能有机会去读。
这般愿景,是那样好。
可事实是,光是建一座学堂,都血流成河。
他也是第一次领略到,教一些平庸的穷人读书,比教纨绔子弟还要凶险万分。
见姚白不答,昆茨继续追问:“姚先生,陆家有钱有权,怎会办不成书院呢?”
“难不成你们的朝廷连这种小事都要管?”
“京城那么多的钱庄,银楼,金铺,当铺在开张,多一个书院怎么就不成?”
姚白依旧轻描淡写:“昆世子,书院为什么办不成,您行过军打过仗,更应该懂这些啊!”
“我一点也不懂。”
“你想想,您若是中原人,国家连年征战,你在前方浴血奋战,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饷钱是时常不发的,军粮是时常不足的,身家性命更是握不住。”
“而另一边,同样是年轻人,他们不上战场,一样家徒四壁,可他们却能去学堂读书,风吹不着日头晒不到,什么活都不用做,吃住都在学堂,每日只需坐在书案前安分读书就行,若书读得好,日后还能有机会凭科考一飞冲天。”
“真正该善待的不曾得到善待,对国家无半分益处的人却得到最多善待,岂不让三军将士寒心。”
让穷人读书,本是一件好事,可世道不公,好事也只会变成恶事,杀人于无形。
就如同人,本是干干净净的,结果在茅房呆久了,也会被熏臭。
姚白说了很多,但笃学知道,还有很多事姚先生没说,不过光是这一件就够昆茨明白的。
昆茨又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建书院,让穷人也能读书?”
“只能等一个好世道。”
“万一那个好世道一直没来呢?”
“那就是天意,非人力所能逆也。”
昆茨突然握住姚白的手,道:“姚先生,其实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把书院建在我们草原。”
昆茨接着劝道:“我们草原人没那么多心思,不会跟这个比跟那个斗。军饷不够,他们只会缠着我父王找我父王的麻烦,不会跟没打仗的牧民耍心眼子。”
不知怎么了,笃学突然想起笃方曾说过的一个词——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