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买花吗?”
亚雌一边扶着头顶的花篮,一边走过来,把花篮从头上取下,抱着花篮向尤安和伊莱展示花篮里的各式鲜花。
花篮用某种异植的藤条编织而成,亚雌用粉色的丝带在花篮提手间隔地缠绕,篮身外侧也被他插上一些小花作为装饰。
亚雌颇具巧思地将较大的鲜花绕了花篮一圈摆放,再一圈一圈慢慢地往上垒,直到这些鲜花再没有放置的间隙,再自下而上在这些鲜花间隙插入一些小一点的鲜花。
小小的花篮,竟能满满当当地装上鲜花,娇艳的花瓣沾着露水,露水几欲滴下。
亚雌道:“先生,来一枝花吗?今天早上刚从异植上摘下来。想要的什么颜色都有,要不要看一看?”
尤安看了一眼花篮,便移不开眼,他颇有些心动,拉过还要往前走的雌虫,指着亚雌头顶的花篮,示意他看过去,“看,很好看很特别的鲜花,味道,抱歉,闻不出什么味道,很好看是真的,要不要来一束啊?”
尤安拉着伊莱的指尖,轻轻晃了晃,伊莱那只手好像发麻了,碍不过尤安的请求,他轻轻点头,施舍般顺着尤安所指,给这些鲜花投去眼神。
伊莱道:“嗯,是想吃这些花吗?这些花瓣吗,还没有虫试过把它拿来做菜。你想怎么吃?油炸?清蒸?还是炖煮?这是你发明的什么新品吗?你做的,我没意见,但你要是先尝一口,我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伊莱挑衅地看过去,在尤安胸口点了点,“话说,刚才你刚才在店里试了这么多,你还敢再试吗?”说完,又是一阵闷笑。
尤安笑容一僵,无奈地抓住伊莱点在他胸口的手,“好了,不要再提这些了。嗯,这些花应该不好吃吧?或许是把它买回来,放在玄关,客厅,房间,作为美好心情的调剂品。有时候看看这些花,心情也会变好。”
伊莱被困在078研究所多年,在他已逝去的时间里,大半时间都花在研究所上。研究所一成不变的洁白墙壁、科技造物是他经年所见的风景,也因此,造就了他漠然的心性。
鲜花不会止血,食物只是食物,伊莱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他与世界好像隔着一层屏障,万事万物少有能够提起他的兴趣。
伊莱戴着微笑假面活下去,而让他迟迟不自杀的是那个遥遥无期的信仰以及幻影。
无虫察觉异样,他们只会说——
“啊,银刀是个屠夫,他处理这些蛀虫时毫无留情。”
“银刀,你是个疯子!魔鬼!虫神不会垂怜你的!”
“啊啊啊银刀你这个狡诈的贱虫,你不得好死!”
对此,伊莱颇感无趣,无趣的世界,无趣的虫,唯有鲜血和死亡才能在他的心上掀起那么一点微弱的波澜。
而现在,幻影成真,让他对世界开始感兴趣的虫子对他说:“买吧。求求你了,伊莱,我们买一束好吗?它好好看!我们可以把它放在房间,一觉睡醒我们就可以看见了。拜托,拜托了,伊莱。”
伊莱几乎幻视对方在基地宿舍里,对方跪在他的腿间,握住他的腿根,使其难以合拢。
尤安就用这种语气,这样的神情,求着他让他不要继续打开,他说,拜托了伊莱。
“……好。随便你,我不知道它能活多久,也不会照顾它,尤安,是你要买的,你得自己照顾它。”伊莱撇过脸道。
“好。”尤安笑眯眯应道,看向花篮道,“你好,我们想买一束花。”
两虫的互动尽收在一旁候着的亚雌眼中,亚雌老板在这里做生意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
对于两虫的关系,他不敢深想,也不敢言语,只得僵硬地保持微笑,害怕被这两只虫察觉异样,让他损失一笔大生意。
亚雌笑容真切却又透着勉强,他迎道:“是要一束对吗?先生你看看哪种颜色比较喜欢。”
亚雌指着花篮上的花,各色的鲜花叠放着,看不出品种。
尤安一眼就看中了位于中央的那朵花,这花形似玫瑰,颜色浅淡,在两侧街灯的照射下,近乎金色,尤安当即将它取出来,再继续挑挑拣拣,每一朵花都很好,颜色不一,甚得尤安的心。
伊莱刚开始不耐,触到尤安认真挑选的侧脸,胸腔不知为何蓦地一暖,心脏在某个地方凹了下去,他认认真真看着尤安的脸发呆,一时也不觉得难熬了。
“伊莱,这朵怎么样?”尤安侧过腰,躲过一只雌虫冲过来的身形,“这朵好看,另一朵也不错。”
雌虫握着匕首,笔直地朝尤安他们冲过来,对方目的明确,就是冲尤安来的。雌虫将脸包裹得严严实实,信息素收敛得干干净净。
对方本想速战速决,却还是棋差一招。
尤安他们早就料到接下来一定不会太平,一路不敢放松警惕,却没想到幕后黑手胆子这么大,竟敢当街行凶。
他们站在闹市区,警司虫很快过来。后者快速且粗鲁地钳制住这只闹事虫,警司虫将蒙在雌虫脸上的面罩扯下。
尤安瞥过去,那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尤安暗暗朝伊莱摇头:不是他,这只雌虫明显是这里的小混虫。
雌虫很快被逮捕,被压上警车时对方突然朝尤安这边看过来,指着一个和他们相反的方向。
“真有意思啊。”伊莱靠在尤安肩膀,双手轻拍,“他想让我们往那边走,嗯?我们要不要顺着这位杀手先生的心意过去呢?”
尤安接过亚雌包好的花束,付了款,朝对方道谢和拉着伊莱往他们既定的目的地走去,边走边解释:“我当然很想见一见他,问问他为什么要杀我。”
对方不像是那些大家族派过来的虫,兴许出自联邦的某个势力。
“按理来说我和他无冤无仇,但对方既然恨不得杀了我,那也应该是他来找我们,而不是我们迁就他,去找他。想杀我的话,那也得有本事站到我的面前才对啊。”
尤安的话尤为狂妄,伊莱却听得颇为满意,“既然不去那边,我们按照原计划玩我们的吧。”
*
“嗬、嗬、嗬……”
雌虫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来。
阿卜迪尔揉了揉耳朵,有些后悔自己把声音外放了。
全是显示屏的房间仅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子一大半的位置被各种仪器占满。
阿卜迪尔把自己略为壮硕的身体缩在椅子上,仅占据桌子的不足十分之一的领域。
房间内,一半显示屏上的代码以肉眼无法捕捉到的速度快速刷新上滑,一半显示屏则是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监控捕捉的虫子正是尤安和伊莱。
阿卜迪尔道:“又一次失手了。瓦洛尔,他们有准备,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他们想让你自投罗网。”
那边的喘息声骤停,安静了一瞬,突然传来一声怒骂,“废话!我当然知道!”
在第一次失手时瓦洛尔便隐隐有所察觉,如今不过是把猜测落实。
每一次,几乎每一次,瓦洛尔雇佣来的那些虫总会在最后一刻失手。ZERO随意地瞥过来的一眼,瓦洛尔都觉得是在看他:他发现他的存在了,他在挑衅我。
屡屡失败,瓦洛尔精神紧绷,他坐在高楼,抱着狙击枪,如情人般温和爱抚,摩挲着它冷硬的身体,检查它的眼睛是否明亮,它的腹部是否空荡荡。
尤安若有所感地往上看,铁架交错,霓虹灯的灯光一闪一闪,上面什么也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迟迟不肯消散。
他来了,离我们又近了一步。
尤安握住伊莱的指尖,轻轻一捏,不着痕迹地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伊莱那只虫正在那个方向。
伊莱并未当即抬头,面色如常,借着街上的反光饰物,一点点拼凑起上面的光景:墙面斑驳,外侧的墙面上大小广告牌闪着迷乱的灯光,铁架交错架在半空,既是掩护又是阻碍。
那只虫一定藏在其中,某个角落,某层楼道……
“别操心这个了,嗯,看那边,射击游戏,哇哦,赢了还有娃娃拿。伊莱,我们要不要去试试啊?”尤安顺其自然地放开伊莱的手,手指着那边的摊位。
伊莱在奖品区扫了一圈,本想拒绝尤安,却见摊主拿了一个玩偶出来。
抱枕被他放在那些玩偶堆上,巴掌大的玩偶穿着白色卫衣,长发被束起放在身前,画了一双弯眼,隔着老远,伊莱都能看出它笑得有多开心了。
伊莱见一个雌虫带着幼崽走到摊前,幼崽有雌虫这么高了,脸上还带着点点稚气。
他们相隔有段距离,幼崽指着玩偶对雌虫说了什么伊莱听不清,但自幼崽出现起,伊莱的心蓦地发紧。
“好啊。”伊莱急忙道,他伸手一把拉过尤安的手臂,拉着对方匆匆过去,“来不及了,你跟我走。快点走。”
尤安几乎是把他拖到摊位上,“有那么急吗?是有很想要的玩偶吗?哪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