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将军府朱漆大门被亲兵猛地推开,马蹄与急促步履声踏破黄昏寂静。
尔泰被裹在染血毡毯中,由四名亲兵稳稳抬着,一路疾行穿廊入府。解药虽压住剧毒蔓延,可胸前伤口仍渗着暗红血水,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畔青黑未消,昏迷中眉头紧蹙,似仍在护着谁。
永熙一身衣衫溅满血点,鬓发微乱,全程半步不离担架左侧,死死攥着他微凉的手,指尖泛白。昔日运筹帷幄、冷艳自持的固伦公主,此刻眼底只剩焦灼与后怕,连呼吸都带着微颤,往日的光芒尽数熄灭,只剩摇摇欲坠的脆弱。
傅明轩一身染血铠甲紧随身侧,沉声下令:“即刻传府医与随军军医!备齐热水、干净布巾、解毒汤剂、止血敷料!严守府中动静,不许外传一字!”
“是!”
廊下闻声奔出的晴儿,一眼便撞见这揪心一幕。
她最懂永熙与尔泰之间以命相托的深情,此刻看见担架上垂危的尔泰,再看见永熙失魂落魄、近乎崩溃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疼得眼眶瞬间发热。
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这样无助、这样濒临破碎的永熙。那个遇事永远镇定从容的公主,如今只剩满心惶恐,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晴儿强压下喉间哽咽,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永熙空着的一只胳膊,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唤:“永熙……我在。”
她不问发生了什么,不添一句慌乱,只以闺蜜的姿态,稳稳托住她快要撑不住的心神,轻声道:“暖阁已经备好,府医已在里面候着,军医也马上就到,一切有我,你别慌。”
她心疼的从不是尔泰一人,更是为了这场以身饲饵的险计、拼尽一切布局、如今又被吓得心神俱裂的永熙。永熙唇上那抹未褪尽的苍白,眼底通红的血丝,鬓边凌乱的发丝,每一处都在狠狠戳着晴儿的心。
亲兵抬着担架快步进入暖阁,晴儿稳稳扶着永熙,低声安抚:“我知道你怕,我陪着你。他不会有事,你们都不会有事。”
她不说客套话,只以闺蜜的真心,托住她所有崩溃与不安。
一踏入暖阁,药香扑面而来,府医已躬身急步上前查看伤势。
不过片刻,随军军医也匆匆赶到。一人切脉,一人检视伤口,指尖轻触,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
永熙站在榻边,一步也不肯退,双手死死攥在身前,连呼吸都不敢重。
府医起身,对着永熙郑重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回公主,福参领性命已然无碍。箭上剧毒猛烈,幸得有人提前为他吸出大半毒血,再加上及时服下解药,毒素未深侵脏腑,只需静心休养、服药化瘀,不日便可慢慢好转。”
军医亦在旁颔首:“正是。只需按时换药、静养调息,不牵动伤口,便无大碍。”
这句话入耳,永熙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猛地一软,悬了整整半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眼前微微发黑,她几乎站立不稳。
“永熙……”晴儿眼疾手快,立刻稳稳扶住她,心头又酸又软,她只知道永熙这一路担惊受怕、九死一生,此刻终于等来一句平安,再也撑不住了。
一旁的傅明轩见状也快步上前,与晴儿一左一右轻轻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道:“永熙,您先坐下歇歇。”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扶着永熙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永熙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椅背上,指尖仍在微颤,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榻上的尔泰。
晴儿连忙转身对府医道:“快,也替公主诊一诊脉,一路劳心费神,恐是脱力了。”
府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轻搭公主腕脉。
只一瞬,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悄然扫过永熙略显苍白的脸色,再对照尔泰伤口的毒痕,心中已然彻悟。
可他身为府医,深知君臣之礼、公主清誉,万万不敢点破,只垂首沉声回禀:
“公主脉息虚浮,气血大亏,喉间肺脉确有一丝极淡的毒气相扰…… 并非单纯劳神所致。”
他说到此处便顿住,不再多言,只深深躬身,“属下这就去调配一剂安神解毒、补气养血的汤药,为公主调理。”
话未说完,可晴儿一瞬间全都明白了。她猛地僵在原地,脸色骤变,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脸色苍白、喉间带毒、尔泰身上被吸出的毒血、永熙不顾一切的模样…… 所有碎片瞬间拼合。晴儿浑身轻轻一颤,眼眶猛地红透。她不用再问,也不用再猜——是永熙,是她视若亲姐妹的公主,为了救尔泰,不惜以口吮毒,连自己的性命、名节都置之度外。
方才那点“平安”的庆幸,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疼惜与后怕淹没。晴儿死死咬住唇,才没让哽咽出声,望着永熙苍白憔悴的脸,一颗心拧着疼。
傅明轩立刻沉声道:“汤药速去煎来,此事……不得外传半句。”
“是,属下明白。”府医躬身退下,不敢多留。
暖阁内一时寂静。
晴儿却骤然惊出一身冷汗——永熙是金枝玉叶,固伦公主,名节重于性命。今日在庄园之中,那么多亲兵将士亲眼看见她为衣襟敞开的尔泰俯身吮毒,一旦传扬出去,往后余生的闲话、指点、非议足以让她在宫中、在朝野,再无立足之地。
她死死攥住永熙的手臂,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只哽咽出一句:“永熙……你眼里只有他的安危,就半点不为自己考虑吗?”
永熙闭着眼,泪水无声滑落,她早已顾不得自己。
晴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转向身旁的傅明轩。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急切,字字恳切:“仲毅,今日庄园里的事,必须死死封住。”
“永熙是公主,更是我们最亲的人。她可以不顾自己,我们不能不护她。”
傅明轩心头一沉,不等她说完,已然沉声应下。
他握住晴儿的手,又看向永熙,语气坚定如铁:“此事我一早已下令封口,对外只说一句话:福参领护主中箭,公主临危稳局。”
晴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回身轻轻握住永熙冰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永熙,别怕。有我,有仲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