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到刚才在宴会上看起来精致得像瓷娃娃的男孩,正蹲在一个偏僻的石雕旁,面前是一个小小的铁皮桶,里面跳跃着微弱的火焰。
他正在烧小人,一边扎一边烧,一边用与他那张漂亮脸蛋完全不符的话。
“……一群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最好明天就……”
“讨厌……安排我,都去死……”
话语断断续续,但其中蕴含的诅咒与恨意,清晰得骇人。
突然,他停止了。
看到上方的墙头,有一精致小少年,正居高临下、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以及他脚下那盆“罪证”。
“哪来的小子?”
夏侯暝微微歪头,轻易看穿了他体内随时随地躁动不安的守御之炎,
他轻轻蹙起秀气的眉毛,对着不请就来,还爬墙的行为,做出批评。
“像个没驯化的野兽。”
“零,快开始了。”
白画酿温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稚栩零最后冷冷地瞥了夏侯暝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
“最讨厌这种人了,”夏侯瞑看着高度,“和我那个傻子弟弟一样。”
过了一会儿,晚宴正式开始。
稚栩零百无聊赖地站在角落,再一次看着那个烧纸的男孩,此刻正被一个更小的男孩缠着。
在周围长辈们慈爱的目光注视下,夏侯暝脸上露出了温柔又耐心的笑容,他甚至还蹲下身,用清亮悦耳的声音说:
“弟弟真可爱,哥哥最喜欢和你一起玩了。”
那副兄友弟恭、纯洁无瑕的模样,与刚才在角落里烧纸诅咒长辈的阴郁形象,判若两人。
白画酿惊讶地发现,一向对周遭漠不关心的侄子,此刻竟一直盯着不远处夏侯家那位。
她心中一动,柔声介绍:“零,那是夏侯家的暝哥哥,他……”
“我不喜欢他。”稚栩零收回目光,却清晰笃定,“装模作样的人。”
夏侯暝完美的笑容一下僵硬了。
明显,他听到了。
“我也不喜欢野兽!”
原来……这两人的梁子,这么小就结下来了?
……
那段由白画酿牺牲自我力量,封闭金寒之力,换来的、短暂的平静与温暖,并没能持续太久。
命运的残酷远超想象。
幼时被心怀歹意的管家长期下药,她的身体早已埋下死劫,只是谁也未料到,这隐患爆发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
没有任何预兆,她的生命体征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急剧下降,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燃到了尽头。
医生束手无策,
牵相目眦欲裂,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的生命力飞速流逝。
病床前,她已说不出话,只是只拼尽最后力气,看向呆立在床边、脸色煞白的稚栩零,
眼中是无穷的不舍与担忧。
“零……我知道……你已经尽力,陪我好好走过一段日子了……”
“我……要去见姐姐了……牵相,下辈子,我还要和你相遇。”
是牵相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股冰寒之气,如决堤的洪流,自她失去生命的躯体中汹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涌向在场与她血脉最相近的存在。
那是金寒之力……
当年是为她自身转移,如今封印破裂,他的脖颈处的印记,开始发出幽蓝的光,力量地灌入他每一寸经络,每一个细胞。
以他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冰蓝色霜华疯狂蔓延,瞬间覆盖了地板、墙壁、天花板……病床、仪器,乃至姨母尚且未冷的躯体,都被一层晶莹而死寂的冰层彻底覆盖。
整个房间,连同房间内的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守御之炎,又一次疯狂不讲道理的燃烧起来,可他,感觉不到一切痛觉。
只剩下最后的期望坠落,
因为这一次,连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源,也彻底熄灭了。
他站在冰封世界的中心,微微垂着头,异色瞳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再无任何波澜的虚无。
他彻底冰封了。
从身体,到心脏,再到灵魂。
……
【人物内心——深度共感中,此连接已获对方默认】
稚栩零一直知道,他从小就是一个行走的灾厄。
从他有意识开始,他内心便存不知名的暴虐因子,无法改变,只能欺骗自己,要当个好人。
起码是个好孩子。
伸手想接住坠巢的小鸟,指尖触及的瞬间,幼鸟便在他无意识的金寒之力下,化为晶莹的冰雕,喜欢上蝴蝶,呼出的气息却让它的翅膀凝结碎裂。
母亲父亲关系不好,没事。
他会很乖,当那个缓和剂,只要他足够听话懂事,他们不会离开他的。
所以,即便在流亡中,遭受欺骗与虐待,他依然在践行那套“做好人”的逻辑。
所以他给伊卡尔两次机会,
他手臂受伤也要帮忙解开安德烈中的埋伏,修复矿场。
却为什么换上来还是背叛,哪怕被关进冰窖,他都会因为是否杀了仇人,而害怕。
害怕父母失望的看他,说他没有践行非攻之理。
可……他明明恨死这个世界了,那啃他手臂的老鼠,当时就想捏死,那院子里嘲笑他的孩子,他内心推演了无数种报复的可能,还有那个老奶奶。
他还记得找到她时,在街边像个乞丐,死在了桥洞,不是他杀的,他却恨……为什么这人死的轻松容易,却突然发现,还有还有一口气啊……血溅在他脸上……
厌恶的解剖,泄尽心头恶气。
在恍惚时,他似乎也动摇过,看着伊万带来的一次一次亲人的消息。
伊万说他不是个魔鬼,不要让力量蚕食内心……
他早就发现伊万和维克多的联系密切,心里甚至为伊万准备好了借口:
他一定是被迫的,他或许真想过可以让那辆车带我们一起走。
他给了伊万最后一次机会,试图验证“理解与宽容”是否有效。
然而,伊万依旧在欺骗。
终于接受阿修罗封号那一刻,不是悲伤,而是解脱。
原来,善良毫无用处。
“是你!”安德烈死前还在说,“我就说你是个祸害,当时我看到你在走通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可笑的战友情没告发你吗?”
“我可没忘记,我当时看密室天花板,你先对我拿起了刀。”
那般骇人……
那是安德烈总觉得他不对劲的一面,即使他很快收回了刀,他都觉得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他死。
……
他是自愿上回信之国那辆车的,因为她太像母亲了。
他讨厌之外的人,故意吓走他们。
金寒之力虽被封印,只是给了他喘息伪装的机会,在姨母眼里,他终于正常多了。
收敛所有爪牙,变回那个礼貌、安静,努力学习的他,陪姨母看戏剧,逛街,还学会了和姨夫一起打游戏。
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正在被治愈”的孩子。
却被那孩子一语道破本质,“野兽?”
是啊,那段所谓美好日子不过又回到了以前,而他从一个会偶尔失控的怪物,升级为一个懂得伪装的怪物。
姨母很好,他又产生了想要留下人的部分的概念。
事实证明,
无论他怎么做,命运也不会给予善报。
所有他想留住的……如同那断翅被他倔强养着的蝴蝶,他无论怎么样努力装乖,扮好,都是留不住的虚幻。
维克多眼神最准的一次,
就是看准了他阿修罗一般的命运。
“我非善类,天生破坏。何必伪装,徒增烦恼。”
不仅是心声,更是绝望铸成的生存法则。
“从此,我行我素,为斗而生。”
“代号,阿修罗。”
他找到了丰都,比起安静,他更喜欢那里的血腥嘈杂,起码可以安眠。
就在这时,梦境与现实的门扉被猛然叩响。
稚栩零倏地睁开了眼睛,认真道,“现在……还要继续吗?”
不是说熟睡吗?为什么他可以醒来?上次是雷雨夜,这是又是为什么?
【因守御之炎宿主稚栩零,主动打开深度内心,因此可以短暂清醒。】
被触及到真正的内心,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开始凝结,细碎的冰晶在他发梢无声浮现。
“什么还继续吗?”关照萤有点懵。
“你刚说的。”
他们定下的一次机会,那个“信任的约定”,在接触他的真实的内心世界后,是否还会作数?还是会害怕的退缩呢?
他知道这会吓退人,所以也剖开了心,给她看。
【检测到对方主动敞开心扉,守御之炎4/28开启】
【警告,若回答错误,守御之炎安抚难度增加,且自身危!】
“停停停……你不要放冷气了。”
“有救的,有救的,一切皆因守御之炎而起。”
“我一定会救你!”
“安心睡吧,”她哆哆嗦嗦把九头蛇递给他。“要不要抱着这个睡呢?零。”